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飘忽,渐渐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
“刘会长,您知道什么是绝望吗?不是突然的打击,而是一天又一天,看着自己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可挽回地流走,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身边的人,关心的是你的血检报告上那几个数字,是你的存在是否还能带来利益,是你的死,会不会影响股价或者形象……
没有人在乎,韩宥真想不想活,韩宥真怕不怕疼,韩宥真……累不累。”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变得飘忽,那层水光终究没有凝聚成泪,只是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湿润,也更加空洞。
“活着,真累啊……”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像是她对自己这十年,乃至对余下生命的所有总结。
刘天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直到她说完,重新陷入那种自我封闭的沉默,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度:“所以,你不想活了。因为活着太累,太痛,太没有希望,也太……孤独。”
韩宥真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保护的姿势。
“但如果,如果有一种可能,不需要再忍受那些痛苦的治疗,不需要再待在这个笼子里,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刘天昊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允许她闪躲,“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气,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哪怕只是晒晒太阳,看看花开,或者,只是简单地、不再背负任何枷锁地‘活着’。这样的‘活着’,你想不想?”
韩宥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天昊,仿佛在看一个说出天方夜谭的疯子。
但刘天昊的眼神太认真,太笃定,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怜悯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力量。
“你……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病……金博士,还有美国的专家都……”
“他们治不好,或者,不想尽全力治好,不代表别人不行,不代表没有新的路。”刘天昊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医学的边界每天都在拓展。而有些界限,不是技术达不到,是人心和利益,人为设置的。”
韩宥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十年了,她听过太多“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保持希望”、“这种病预后就是这样”的套话,也见过李金秀在私下里对着她的病历皱眉,与医生商讨的,更多是“如何维持表面体面”以及“成本控制”。
从来没有人,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挑衅现状的口吻,告诉她,还有“新的路”。
“为……为什么?”她看着刘天昊,眼里充满了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刘会长,我们……我们并不熟。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又能得到什么?”
她不是天真少女,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刘天昊的突然出现,近乎冒昧的探访,以及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背后必然有所图谋。
刘天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反而有种坦荡的锐利。“如果我说,我只是看不惯一朵本该在阳光下盛放的花,被人生生掐断生机,囚禁在阴暗里凋零,你信吗?”
韩宥真怔住。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我看不惯李金秀会长的一些做法。”
刘天昊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韩星制药,坐拥南韩最好的医疗资源,本应为更多患者带来生的希望,而不是成为某些人攫取利益、甚至掩盖罪行的工具。你的病,或许就是一个切入点。”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但这种近乎直白的坦诚,反而让韩宥真觉得……真实。比那些虚伪的关心和同情,真实得多。
“所以,我是一把钥匙,一颗棋子?”韩宥真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可以这么认为。”刘天昊坦然承认,“但钥匙可以打开囚笼,棋子也能决定棋局的走向。关键在于,握钥匙的手,和执棋的人,想带你去哪里。”
他再次看向她,目光灼灼,“韩宥真,回答我最初的问题,撇开所有外在的因素,只问你自己:你想不想,真正地、有尊严地、自由地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你愿不愿意,伸手去抓住它?”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医疗仪器轻微的、规律的滴答声。阳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缓缓移动。
韩宥真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十年豪门禁锢,三年病痛折磨,早已将她对生活的热情和勇气消磨殆尽。希望,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更残忍的折磨,因为希望破灭后的绝望,会更加深重。
可是……如果真的有可能呢?这个突然闯入她心中的男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自信和力量。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把她当作一个美丽的物品,也没有把她看作一个可怜的病人,而是一个……平等的,可以对话,甚至可以“利用”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那个“想”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重如千钧。承认想活,就意味着要重新燃起希望,要再次与命运抗争,要面对可能更惨烈的失败,也要……与那个掌控她一切的男人,彻底决裂。
刘天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她而言,不啻于一次重生,需要巨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