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奴似是听懂了,眼中光芒更盛,又是一连串“嘎嘎嘎”的回应,听得殿内众人忍俊不禁。
一旁的大长老高尚见状,连忙转身取下墙壁上挂着的青瓷酒壶,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双手端着递了过去。
夜奴扑腾着翅膀,轻巧地落在杯沿,歪着小脑袋,低头贪婪地饮了起来,羽毛间都透着几分满足的惬意。
见吴勉与这只渡鸦对刈族神殿的陈设、乃至神母的喜好都这般熟悉,连夜奴都能精准寻到三十年前的口味,二长老与三长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先前心中那份对“大易来客”的疑虑,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这年轻人,看样子是真心来相助的。
殿内的气氛,终于从方才的紧绷,化作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殿内的暖意才刚刚漫开,酒香还在空气中轻绕,神母上巫望着眼前眉眼恳切的吴勉,心头刚泛起的柔软便被沉甸甸的现实狠狠压下。
她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权杖的手微微用力,方才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百年的清醒与沉重。
她终究还是开口,话语如同一捧微凉的沙,轻轻浇在了刚刚融和的气氛里:“小吴,今日你本不该来的。”
吴勉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坚定,却见神母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殿外漫天风沙的方向,声音沉缓:“我已然知晓,大易与魔域暗中达成了盟约。如今四海暂歇,和平来之不易,你万万不可为了刈族,将整个吴家拖入这生死纷争里来。吴家是你的根,是你半生心血,不能因我们一族,毁于一旦。”
她字字句句,皆是为他考量,不愿因刈族的危局,连累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吴勉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微微垂首,轻声答道:“阿妈,我已辞去吴家当家人之位,连同钦天监监正一职,也一并交还朝堂。如今的我,无官无职,只是一介自由之身,与吴家和大易朝堂,再无半点牵扯。”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神母上巫猛地一怔,随即脸色骤变,手中沉重的权杖重重敲击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邦邦两声闷响,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
她语气急得带上了几分厉色:“胡闹!简直是胡闹!吴家家主之位何等重要,岂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吴老爷子倾尽一生心血教养你,将吴家百年基业托付于你,你就是这般报答他的养育栽培之恩?”
她是真的急了。
刈族已是危在旦夕,她绝不能再拉上吴勉一同坠入深渊。
大易与魔域结盟,此刻插手刈族之事,无异于以卵击石,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满门倾覆。
面对神母的斥责,吴勉没有半分退缩。
他上前半步,目光真挚而滚烫,一字一句,沉稳而清晰:“阿妈,我并非一时冲动。吴家新一代当家人伯陵,已得我全部亲传,心性、能力皆足以独当一面,完全能扛起吴家家主的重任。再加上老太爷在身后保驾护航,吴家根基稳固,绝不会倒。”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孺慕与愧疚:“可刈族有难,阿妈在此危局之中,我若视而不见,安稳坐在大易的高堂之上,这一辈子,我心难安。”
“南樱早早离开,阿瞻也未能陪在您身边尽孝。今日,阿妈只当是疼疼儿子,就让我代替他们,在您跟前守一守、尽一份孝心,好不好?”
一语落罢,满殿无声。
神母上巫怔怔望着他,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也皆面露动容,眼中泛起湿意。
眼前这个青年,明明已可置身事外,坐拥荣华权位,却偏偏舍弃一切,奔赴这座被魔军围困的孤城。不为权势,不为利益,只为一份当年的养育之恩,一份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神母上巫久久无言,最终只能重重闭上眼,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从胸腔里缓缓溢出。
她睁开眼,望着吴勉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指尖微微颤抖,终是软了语气,喃喃道:
“你这孩子哟……痴,太痴了……”
“老身今日也分不清,当年南樱在神舟事故之中将你捡回来,究竟是一场善缘,还是一场……躲不开的孽缘了。”
风沙在殿外呼啸,魔军在城外虎视眈眈,可殿内这一句叹息,却藏尽了乱世之中,最无奈也最温热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