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热器出口水温达到55℃!”有人喊道。
“阀门开度调整至65%,稳定流量。”
“筒子楼报告:一层大部分暖气片手感温热,室温从0℃升至5℃!二层也开始热了!”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
陈老师点了点头:“比预想的快,保温层效果不错。”
周老师眉头轻皱,他盯着温度曲线图:换热器出口水温在55℃附近徘徊,很难再上去。而根据计算,要达到18℃的室内设计温度,循环水温至少需要60℃以上。
“冷却水温度多少?”他问。
“62℃,还在缓慢上升。薄板车间今天排产节奏不快,余热量不算最大。”
这就解释了,如果遇到高产日,冷却水温可达70℃以上,换热效率会高很多。
“启动烟气辅助换热。”周老师做出决定。
“明白!开启烟气阀门!”吕辰按下了阀门开关。
控制柜上又一个指示灯亮起,烟气管道上的气动阀门缓缓打开,这是全系统少数几个非电机驱动的部件,因为烟气温度高,普通电机受不了。
仪表盘上,换热器出口水温开始缓慢上升:56℃……57℃……58℃……
“筒子楼报告:三层暖气片全部热了!顶层房间室温达到9℃!底层房间12℃!”
“水力失衡。”周老师断定道,“垂直单管系统,上层流量偏大,下层偏小,得调平衡阀。”
“已经让王卫国他们在调了。”赵老师回答,“但效果有限,这种老楼改造,先天不足。”
周老师沉吟片刻:“先记录数据,下次试验,采用分楼层独立循环。”
十点整。
系统运行一个小时后,各项参数趋于稳定:
冷却水进水温度65℃,出水温度60℃;
烟气辅助换热开启,烟气温度240℃;
循环水供水温度59℃,回水温度44℃;
筒子楼平均室温:一层11℃,二层13℃,三层15℃。
未达到18℃的设计标准,但已经远优于煤炉取暖,那些小煤炉,即便烧得再旺,也很难让整个房间均匀升温到10℃以上。
而且煤炉有一氧化碳中毒风险,需要频繁添煤、清灰,远不如集中供暖省心。
“数据记录完整了吗?”赵老师问。
“全部记录了,每小时一组,持续到明天早上。”
“好,保持当前工况,稳定运行24小时,重点监测夜间低谷时段的保温效果。”
任务分配完毕,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众人才开始讨论刚才运行中出现的问题:
末端房间温度偏低,可能是管道阻力计算有误;
水力失衡需要更精细的调节方案;
蓄热水箱的容量可能还是偏小,遇到生产检修时,余热中断,供暖撑不了太久;
烟气换热器的效率不高,大部分热量还是从烟囱跑了……
正聊着,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走了进来:“吕工在吗?李厂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孙书记和刘教授也在。”
吕辰一愣:“现在?”
“对,说是有急事。”
赵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这儿有我们盯着。”
吕辰跟着小张出了门。
来到厂长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怀德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孙涛书记、刘星海教授果然都在。
三人围坐在沙发旁,茶几上摆着几个茶杯,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不少烟蒂,气氛有些凝重。
“小吕来了,坐。”孙书记指了指空着的一张单人沙发。
吕辰坐下,李怀德给他倒了杯茶:“供热管道试运行怎么样?”
“刚合闸两个多小时,初步看基本成功。平均室温提升到12到15℃,虽然没达到设计值,但比煤炉强多了。现在在收集24小时连续运行数据。”
“好,好。”李怀德点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
孙书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小吕,有件事得跟你说。你岳父娄先生捐赠给厂里的那批设备和资料,部里……重新分配了。”
吕辰心里一沉:“怎么分配的?”
李怀德叹了口气,接话道:“今天上午,部里召集了计量所、鞍钢、包钢、太钢等七八家单位的负责人开会,娄先生也被请去了。会上,部领导肯定了娄先生的爱国热情,但认为这批进口设备和最新技术资料,应该优先支援更急需的单位和科研项目。”
他的语气有些发涩:“咱们厂复制了全部资料,这没问题。但三十多套设备,只留下了一台瑞士产的精密磨床。其他的,计量所、鞍钢、包钢……,当前我的面瓜分啊,几十万美元的设备……”
吕辰能想象那个场景,李怀德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到嘴的东西被一件件分走,还要面带微笑,表示支持,那种滋味……
他轻声问:“我岳父……什么反应?”
孙书记弹了弹烟灰:“娄先生高义,完全服从国家安排,说捐赠就是为了支持祖国建设,无论给哪个单位用,都是为国家做贡献。部领导很感动,当场表扬了他。”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刘星海教授接话,“我和怀德厂长在会上据理力争,强调红星轧钢厂作为‘产学研’示范基地,正在攻关的重点项目急需相关设备支持。”
他顿了顿:“最后部里做了妥协,批准了两件事:第一,正式许可我们开展机床研发,特别是精密机床和专用机床;第二,拨付专项资金,支持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的应用实验车间建设。”
刘星海教授补充道:“而且,参会的各家单位,或多或少都表示可以支援一些二手设备、冗余物资。旧车床、闲置磨床……,这些得了不少,还有一些技术支持,计量所承诺派技术员来帮我们建立检测标准……”
孙书记掐灭烟头:“小吕,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事得从大局看。那些设备和资料,放在全国层面,确实能发挥更大作用。咱们虽然少拿了些硬件,但拿到了‘许可’和‘名分’,这是长远发展更重要的东西。”
吕辰缓缓点头,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集中力量办大事是唯一的选择。
红星厂拿到了机床研发的正式许可,这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拓展业务,甚至将来可以成立专门的机床分厂。
而工业陶瓷应用实验车间的资金支持,更是雪中送炭。
汤渺教授团队的那些研究,从暖气片到切削刀具,从轴承到耐腐蚀设备,正需要中试和生产验证。
“书记、厂长、教授,我理解的。”吕辰声音平静,“我岳父的初衷就是为了国家,设备给谁用都是用,咱们拿到了发展权,这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孙书记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我还怕你年轻气盛,想不通。”
“好!”李怀德咬牙切齿的道,“既然部里许了我们搞机床研发,那咱们就动起来,我立即派人去鞍钢、包钢接收设备,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早拿回来安心。我看就以这批资料,这台磨床为中心,专门攻关机床设计。”
刘星海教授赞许道:“国家百废待兴,急需工业装备。有了这个名份,咱们就不能只关注生产钢材,要往产业链上游走,造出制造钢材的设备!拿出成绩来,下次再有资源分配,话语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离开办公楼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吕辰慢慢走回换热站。
路上遇到了王卫国,他刚从筒子楼回来,脸冻得通红。
两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
“娄先生捐赠的设备被分了?”王卫国小声问。
“消息传得真快。”
“厂里都知道了,有人心里不平,说这些厂太欺负人,咱们吃了大亏。”
吕辰摇摇头:“不能这么看,设备是死的,咱们拿到了研发许可,拿到了专项资金,这才是长远之计。”
王卫国点点:“得找个机会,给大家做做思想工作。”
兄弟俩说着,往换热站走去。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道路上,积雪开始融化,不时有冰凌从树梢脱落,发出清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