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图纸;墙角有个碗柜,漆成暗红色;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已经擦得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科教兴国”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落款是“郑长枫自勉,一九六二年春”。
“字写得不好,见笑了。”郑老师见吕辰在看,有些不好意思,“闲时练练,静心。”
“郑老师过谦了,这字很有风骨。”吕辰认真地说。
郑老师哈哈大笑,一边从碗柜里取出碗筷,一边说:“你们先坐,我去厨房整菜。今晚咱们吃盐帮菜,你们晓不晓得盐帮菜是啥子?”
吴国华和钱兰摇头,吕辰却眼睛一亮:“可是自贡盐场的工人菜?”
郑老师惊讶地看着吕辰:“吕工晓得?”
“略知一二。”吕辰笑道,“盐帮菜源于自贡盐场,盐工劳动强度大,需要重油重盐来补充体力,所以口味浓烈。又因为盐工来自各地,融合了多种菜系特点,最终形成了自成一派的盐帮菜。特点是味厚、味重、味丰,善用椒姜,突出鲜辣。”
郑老师张大嘴巴,好半天才说:“我的天,吕工,你连这个都晓得?你不是北京人吗?”
“家里有个表哥是厨师,川菜厨子。”吕辰解释,“听他讲过一些。”
“何止是讲过一些!”郑老师激动起来,“你这说得太专业了!来来来,厨房来,我们边做边摆!”
他拉着吕辰就往厨房走,完全忘了吴国华和钱兰还坐在那里。
两人相视一笑,也起身跟了过去。
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另一端,但郑老师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今晚就他家用。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各种食材,一只杀好的兔子、一块新鲜的牛里脊、一副鸡胗鸭胗、一盆泡在清水里的豆花,还有泡椒、泡姜、花椒、干辣椒等各种调料。
“今晚我准备了四样。”郑老师如数家珍,“冷吃兔,盐帮菜头牌,麻辣入味有嚼劲,正好下酒;水煮牛肉,盐帮菜的代表,重油重辣,牛肉嫩滑;火爆双脆,脆而不韧;富顺豆花,我们自贡人的骄傲,豆花细嫩,蘸水霸道,再炒个虎皮青椒,巴适!”
他拿起菜刀,手法熟练地开始逆着纹理切薄片,切好后又用盐、料酒、淀粉码味,还加了点小苏打。
郑老师看吕辰好奇,解释道:“这可是我们盐帮老师傅的不传之秘,加了小苏打,牛肉煮多久都不老。”
吕辰点点头:“郑老师,要说这水煮牛肉,关键还是在最后泼热油的那一下,油要烧到冒烟不起火,一泼下云,那滋味才爽。”
“对对对!”郑老师兴奋道,“吕工,你绝对是懂行的!来来,你帮我切配料,我们两个配合!”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个切菜一个备料,配合默契。
吴国华和钱兰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
郑老师一边切菜,一边继续讲解:“盐帮菜其实分两条脉络。一条是盐商菜,讲究排场,做工精细,比如清蒸江团、芙蓉鸡片这些。另一条就是我们盐工菜,实在,下饭,味道霸道。我祖上就是自贡盐场的工人,所以我学的是盐工菜这一路。”
他将切好的泡椒泡姜装碗:“盐工干活辛苦,流汗多,需要补充盐分。所以我们的菜都咸。但光是咸不行,还要香,还要辣,还要麻,要吃得人满头大汗,这才过瘾!”
吕辰接过话头:“其实川菜并不都是辣的。真正能代表川菜至高境界的,是一道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菜。”
“哦?吕工说的是……”郑老师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起来了。
“开水白菜。”吕辰缓缓说道,“清汤要做到清澈见底,却鲜味十足。白菜要选用最嫩的菜心,焯水后放入清汤中蒸制。成菜后,汤清如开水,菜心嫩黄,吃起来鲜美无比,是川菜宴席的压轴菜。”
郑老师停下刀子,转头看着吕辰,眼神复杂:“吕工,这可是当年成都姑姑筵的招牌,早已失传,你竟然知道,你表哥怕不是一般厨子。”
吕辰道:“我表哥何雨柱,是北京饭店川菜大师傅赵四海的徒弟,所以知道一些!”
“难怪不得!”郑老师有点惊讶,随即一脸兴奋,“你晓得咋个做?”
吕辰点点头:“清汤要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排骨等食材,小火慢炖六小时以上,期间要反复扫汤,去除所有杂质。最后得到的清汤,看似清水,实则汇聚了所有食材的精华。白菜要选天津小白菜最里面的菜心,用细银针在菜帮上扎孔,方便入味。蒸制时火候要精准,不能过,过了菜就烂了。”
郑老师仔细琢磨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服了,我服了。吕工家学渊源,不简单!”
他又开始收拾兔子、切鸡胗鸭胗,吕辰在旁边剁起了豆花蘸水要的豆瓣酱、加入蒜泥、葱花等。
“其实我们家还有一道菜,是我表哥自己琢磨的。”吕辰看旁边桶里还有一条大草鱼,忽然说,“郑老师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做来尝尝。”
“啥子菜?”郑老师眼睛又亮了。
“酸菜鱼。”吕辰笑道,“用泡酸菜和鲜鱼煮制,酸辣开胃,鱼肉嫩滑。”
郑老师二话不说,从桶里拎出草鱼,一刀敲死:“鱼是早上才从沙河钓的,鲜活!来,吕工,你掌勺,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又忙碌起来,吕辰处理鱼,片成薄片,鱼骨熬汤;郑老师切酸菜,准备泡椒。
不一会就收拾出材料,开始炒菜。
郑老师开火烧油,锅里的水煮牛肉已经煮好,盛进一个大碗里,上面铺满花椒和干辣椒段。
另起一锅烧油,油温升高,冒出青烟。
“看好了,泼油!”郑老师将热油泼在花椒辣椒上,刺啦一声巨响,麻辣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接着是火爆双脆,郑老师将锅烧得通红,下油,油温八成热时,将码好味的鸡胗鸭胗和泡椒泡姜一同下锅,大火猛炒。
锅铲翻飞,火光四起,短短三十秒就出锅,鸡胗鸭胗卷曲成花……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盆酸菜鱼出锅,汤色金黄,鱼肉雪白,酸菜青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五个菜摆上桌,郑老师又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三年的泸州老窖,平时舍不得喝。今天高兴,开了!”
正要开饭,忽然有人敲门。
“老郑,老郑!是不是你在整好吃的?我在楼下都闻到香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郑老师笑着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或工装,知识分子的模样,但此刻都眼巴巴地看着屋里桌上的菜。
“哎呀,你们几个狗鼻子真灵!”郑老师笑骂,“闻到香味就来了!”
“废话,你老郑的手艺,整栋楼谁不晓得?”为首的是个圆脸微秃的中年人,直接挤了进来,“哟,还有客人?这几位是……”
“北京来的,红星所‘星河计划’的专家!”郑老师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自豪,“吕辰同志、吴国华同志、钱兰同志!”
“哎呀!幸会幸会!”圆脸老师立刻上前握手,“我是教微波技术的王振华,今天总算见到星河计划的真人了!”
另外两位也连忙自我介绍,瘦高个是教电子管的李建国,戴眼镜的是教脉冲电路的张明远,三人都是成电的骨干教师。
“正好正好,一起一起!”郑老师又添了三副碗筷,“我就知道你们要来,菜都多准备了!”
小小的方桌围坐了七个人,略显拥挤,但气氛热烈。
“老郑,今天整得丰盛啊!”王老师看着桌上的菜,眼睛放光,“冷吃兔、水煮牛肉、火爆双脆、富顺豆花,哟,还有鱼?酸菜煮鱼?这个没见你做过。”
“酸菜鱼是吕工做的。”郑老师给每人倒上酒,又给钱兰拿了一瓶汽水,“来来,先走一个,欢迎北京来的同志!也庆祝我们成电和星河计划正式接上头!”
七只酒杯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