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老先生的眼睛:“我知道您不愿具名,不愿参与具体事务,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意愿。但为了国家,为了不让您的宝贵经验被埋没,能否请您在‘不公开露面、不参与会议、不签署文件’的前提下,以‘私下请教’或‘咨询朋友’的方式,为勘探队提供一些基于学术讨论的更具体指引?”
老先生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民主草坪”上那泛绿的新草,沉默了许久。
吕辰静静等待着。
他知道,这位经历过西南联大岁月、见证过国家苦难与奋起的老人,内心有着怎样的家国情怀。
终于,老先生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找到问题关键时的光芒:“你说得对。个人名利于我如浮云,但国家需要,匹夫有责。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报告或记录中。勘探队得到的信息,必须是‘经过研判的技术建议’,而非某位专家的个人意见。”老先生语气坚定,“我不是在避嫌,我是不想因为我的参与,让这件事带上任何个人色彩。矿产资源是国家资源,它的发现与开发,应该完全基于科学和技术。”
吕辰肃然起敬:“我向您保证,先生。您的名字绝不会泄露。勘探队只会得到一份匿名的《关于会泽地区锗矿找矿方向的初步分析与建议》。”
“好。”老先生点头,“那你跟我来,去我的工作室。有些东西,看图说话更清楚。”
老先生的工作室在一栋老旧教学楼的一层,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
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地质学、矿物学、矿床学的专业书籍,很多书脊已经磨损发白。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云南省地质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坐。”老先生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自己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几本厚重的图册和笔记。
他将这些资料摊开在书桌上,又展开一幅更大比例尺的滇东北区域地质图。
图上,会泽、东川一带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
老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看这里,者海往东,沿着以礼河上游的支流,进入山区。我说的那个老矿坑,在这个位置,当地人称老铜厂。”
他的指尖落在一个用铅笔标记的小圆圈上:“后来因为战乱和运输困难,废弃了。我带学生去考察时,在废石堆里发现了那块标本。”
吕辰凑近细看,地图上的标记旁有一行小字,海拔约2300米,出露地层为震旦系灯影组白云岩,见黄铁矿化、硅化、绢云母化蚀变。
“这些都是找矿的标志。”老先生解释道,“锗通常富集在特定的地质环境中。从区域成矿背景看,会泽-东川一带属于川滇黔铅锌银多金属成矿带的南段。”
他翻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工整的手写记录和手绘剖面图:“这个成矿带的特点是深大断裂控制,岩浆热液活动强烈,围岩蚀变明显。锗作为稀散元素,最容易在高温热液阶段的闪锌矿中富集。所以找锗,首先要找铅锌矿化,特别是闪锌矿颜色深、含铁量低的那种。”
老先生又抽出几张泛黄的老图纸,是民国时期的地质调查简报复印件,上面有手绘的坑道图和采样位置:“这是我从图书馆档案里找到的,当年那个矿的零星记录。虽然很不完整,但能看出矿脉走向大约是北东40度,倾角较陡。当时主要采铜,但记录里提到‘伴生铅锌’,可惜没有进一步分析。”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所以我的建议是,勘探队应该以这个老矿坑为中心,沿北东方向追索。重点观察两种岩性接触带、断裂破碎带。找矿标志嘛……”
他想了想:“一是褐铁矿化,黄铁矿风化后的产物,通常呈褐黄色、多孔状;二是硅化蚀变,岩石变硬、变脆;三是如果有硫化物的原生露头,注意观察闪锌矿的颜色,深色、树脂光泽的闪锌矿含锗可能性更大。”
吕辰飞速记录着,这些经验性的找矿指南,是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宝贵知识。
“另外,”老先生补充道,“采样要有代表性。不能只采富矿,也要采围岩、采蚀变带、采不同深度的样品。要搞清楚矿体的形态、规模、品位变化规律。这些都需要系统的地质填图和槽探、坑探工程。”
说到这里,老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吕辰:“这是我根据记忆画的一张草图,标明了老矿坑的大致位置、进山路线、还有几个我认为值得注意的地质现象点。比例尺很粗略,但应该能帮上忙。”
吕辰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郑重地站起身,向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我代表‘星河计划’,代表国家未来的电子工业,感谢您!”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要说谢。我今年六十八了,这辈子见过国家积贫积弱,见过知识救亡图存,也见过新中国的建设热潮。现在能看到年轻一代为国家的前沿科技奔走,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西南联大那些年,我们在铁皮屋里读书,在煤油灯下做实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有一天,中国能有自己的工业,自己的科技,不再受制于人吗?”
他拍了拍桌上的地质图:“这块石头,如果真能变成国家的战略资源,那我在有生之年,也算为这个梦想添了一块砖。这就够了。”
吕辰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先生,您的这份心意,国家会记得。虽然您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报告上,但未来中国制造的每一块用到国产锗的芯片里,都有您的一份功劳。”
老先生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去吧,小伙子。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告诉北京来的同志,云南的山虽然高,路虽然险,但这里的石头
离开工作室时,已是中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建设者的歌曲。
吕辰握紧手中的信封,脚步坚定地走向校门。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将老先生的这份匿名建议,转化成一份严谨的技术文件。
然后,与贵研所整理好的化验报告一起,形成完整的汇报材料,通过保密渠道送往北京。
而在北京,刘星海教授正在紧急协调各个部委;在昆明,张所长正在联系省工业厅和冶金所;在不久的将来,一支由地质专家、冶金工程师和地方向导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将带着科学的装备和国家的期望,深入乌蒙山区。
那块灰黑色的矿石,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终将汇聚成推动国家前进的波浪。
回到招待所,吴国华和钱兰已经回来。
两人在贵研所忙了一上午,协助整理出了厚达二十页的技术报告初稿。
“吕辰,怎么样?”钱兰急切地问。
吕辰将老先生的工作室之行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老先生手绘的草图和建议要点。我们需要把它转化成一份格式规范、逻辑严密的匿名技术建议书。”
三人立即投入工作。
当《关于会泽地区锗矿找矿方向的初步分析与建议》最后一页稿纸写完时,又是一天一夜过去,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吕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滇池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更远的东方,群山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