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辰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这人是真正的情报战线工作者。
李怀德已经到了,坐在丘岩旁边的沙发上,看到吕辰进来,向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小吕来了,坐。”孙书记的声音很沉。
吕辰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办公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门也被小郑从外面关上了。
“人都到齐了。”孙书记看向周处长,“周处长,您说吧。”
周处长站起身,从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
“三天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我们收到驻外情报站发回的紧急密电。”
他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份文件的某一页,上面有中文表格和文字。
“这是一份技术目录的影印件,拍摄于瑞士日内瓦的一次‘国际学术交流会’。目录标题是《中国集成电路及相关技术发展需求清单》,编号‘791项目’。”
吕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刘星海教授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那是我们‘星河计划’的技术需求清单。”
“是的。”周处长点头,“严格来说,是791技术框架的第一册,《基础材料与化学品》的技术目录,包括每一项的技术指标、当前进展、预计完成时间、负责单位、甚至……标注了哪些是‘最薄弱环节’,哪些‘急需进口’,哪些‘可尝试国内攻关’。”
他又取出几张照片:“同一时间,我们在香港、伦敦、纽约的情报渠道,都发现了类似的情报流通。西方几个主要国家的商务部门、情报机构,正在根据这份清单,紧急调整对华技术出口管制政策。他们甚至根据这一册清单,反推出了我们的技术条件和突破路线。”
那个穿灰棉袄的年轻人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我们已经确认,清单泄露源在上海。上海试剂总厂技术科的刘科长,上个月参加了化工部组织的一个涉外技术交流会,会议地点在上海锦江饭店。会议期间,他携带的公文包丢失,三个小时后在饭店卫生间被找回,但里面的技术资料少了一份,正是791技术清单的第一册。”
“刘科长当时没有立即上报,”周处长接话,“他心存侥幸,以为是自己不小心遗落在哪里。直到三天前,我们收到境外情报,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才坦白。”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吕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那份清单是“星河计划”材料方面的大脑和心脏,是国家集成电路材料领域的全部战略部署。
清单里不仅列出了需要攻关的技术,更暴露了中国的技术路线选择、资源分配重点、时间规划、乃至最致命的弱点。
“现在,后果已经显现。”周处长的声音更冷了,“第一,某型号高真空分子泵,昨天被生产国正式列入‘对华全面禁运清单’。而该泵在薄膜沉积工艺中是不可替代的关键设备,国内至少三年内造不出来。”
“第二,上海感光厂的林总工,五天前收到一封寄自美国的‘学术交流信’,写信者自称是‘加州理工学院材料实验室的研究员’,信中‘恰好’讨论了光刻胶感光剂合成的几个核心难点,提出的‘解决方案’看似合理,但我们的专家研判,如果按他的思路走,至少会浪费半年时间,并可能引入难以察觉的材料缺陷。”
“第三,某高精度光刻镜头的生产商,原本已经同意向我们出售两台实验机,昨天突然单方面取消合同,理由是‘接到政府通知’。”
“第四……”周处长顿了顿,看向刘星海,“理论组的两位教授,最近分别收到麻省理工学院和剑桥大学的‘学术交流邀请’,邀请函中提到的研究方向,与理论组正在攻关的‘晶体管物理极限模型’和‘超大规模电路布局算法’高度重合。这绝不是巧合。”
每说一条,房间里的温度就似乎下降一度。
刘星海教授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愤怒到颤抖:“蠢货!那个姓刘的蠢货!他知道他丢的是什么吗?那不是几张纸,那是上百个科研单位、上万名技术人员未来五到十年的心血和方向!是我们追赶世界最后的机会窗口!”
老人猛地转向周处长和那个年轻人,眼眶通红:“你们保密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文件,怎么能让一个地方厂子的科长带出去参加涉外会议?审批流程呢?保密教育呢?监督机制呢?”
周处长垂下目光:“刘教授,您批评得对。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误。上海那边的保密部门已经启动追责程序,相关责任人都会受到严肃处理。”
他抬起头:“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责,而是应对。清单已经泄露,敌人已经看清了我们的牌。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我们该怎么调整?”
丘岩这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周处长,依您的判断,西方会采取哪些具体行动?”
“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周处长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第一,精准禁运。所有与集成电路相关的关键设备、材料、元器件,都会成为禁运重点。他们会卡住我们的脖子,让我们有钱也买不到。”
“第二,技术误导。通过学术交流、期刊论文、甚至‘技术合作’的幌子,向我们传递错误的技术路线或伪解决方案,诱使我们走入死胡同,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第三,人才干扰。对清单中标注的‘核心专家’和‘攻关带头人’,他们会通过各种方式接触、拉拢、甚至策反。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可能设法让他们‘消失’,比如制造意外,或者用政治问题陷害。”
“第四,超前布局。清单的‘前沿探索’部分,暴露了我们对未来技术方向的预判。西方可以提前申请专利、加大研发投入,在我们可能突破的领域提前筑起技术壁垒。等我们千辛万苦攻关成功,却发现早已落入别人的专利陷阱。”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在中国集成电路刚刚起步的心脏上。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看向孙书记:“孙书记,咱们的6305厂建设刚刚启动,设备采购,很大程度上就是依据791技术目录制定的。如果进口渠道被卡死,很多关键工序可能无法开工。”
孙书记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个在工业战线奋战了几十年的老革命,此刻显得格外疲惫。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那个一直沉默的灰棉袄年轻人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冰冷的锐利:“这份清单暴露的,不仅是技术细节,更是我们的‘战略意图’和‘能力上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中国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东北、华北、华东、西南的几个点上:“半导所、无机所、贵研所、上海感光厂、上海试剂厂……,清单明确了每个单位的任务分工和技术指标。这意味着,西方不仅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还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做’,‘谁来做’,‘在哪儿做’。”
他转过身:“他们可以根据这份清单,评估出我们当前的真实技术水平,哪些是吹嘘,哪些是实实在在的进展;可以推算出我们可能突破的时间节点,因为清单里连‘预计完成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预判我们的未来路线……”
“更致命的是,”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清单暴露了我们的‘思维模式’。西方的情报分析师现在可以像下棋一样,推演我们下一步可能怎么走,会在哪里遇到瓶颈,会如何调整策略。他们可以从容布局,在我们必经之路上埋设陷阱。”
“这相当于……”吕辰喃喃道,“在漫长的科技长征中,把自己的行军路线图、粮草储备点、兵力配置和最终目的地,全部交给了拥有空中优势的对手。”
年轻人微微点头:“吕辰同志总结得很准确,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们都可能遭遇预谋的阻击和封锁。成本会剧增,失败风险会飙升。甚至……某些原本可能突破的路径,会因为西方的提前封堵,而永远失去机会。”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