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强等人前往西安的前一天晚上,李怀德在家里设宴送行。
吕辰被邀请作陪。
按照李怀德的说法,红星一号是吕辰提议研发的,因此必须在场。
吕辰来到李怀德家门口时,天边已经挂上了晚霞。
支好车子,吕辰拎着两瓶酒往里走。
李怀德媳妇和儿子都不在,客厅里坐了四个人。
他他压低声音交谈着,凝重的气氛,隔着门都能感觉到。
李怀德坐在主位上,茶几上摆着几个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盘酱牛肉,还有一盘切成片的火腿。
酒已经倒上了,但谁都没动筷子。
王路强靠在沙发里,头戴军帽,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烧得老长。
张林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个茶杯,轻轻地摩挲着杯把,怀里放着一个军用挎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啥。
林处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多岁的他骨骼高大,头发花白,脸若金纸,眼窝深陷,此时面色也不太好。
“小吕来了。”李怀德抬头看了吕辰一眼,“坐吧。”
吕辰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心里明白,这顿饭不好吃。
他在李怀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酒放在桌上,然后自顾自的开瓶倒酒。
“李厂长、王厂长、张主任、林处长,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我找天桥的阮鱼头处寻来,机会难得,晚辈今天孝敬各位。”
李怀德端起酒杯,又放下:“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践行,也是交底。咱们几个,这些年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没红过脸,没吵过架。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有些话,得说透。”
他和目光从王路强脸上移到张林脸上,又移到林处长脸上:“去了之后怎么干,谁管什么,出了事找谁,一条一条捋清楚。捋清楚了,心里有数,到了那边才能放开手脚干。”
王路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李厂长,我先说吧。”
他直起身子,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去西安,心里有三个不踏实。”
“第一,人员。名单上是定了五十个人,技术二处十一个工程师,车间三十九个技术员。但这些人,有的还没结婚,有的刚结婚没孩子,年轻,敢闯,这是好事。可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吃住行全是问题。要是安顿不好,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怀德点点头:“你接着说。”
“第二,设备。轧钢厂这边支援的设备清单我看了,大部分是二手的,能用,但能用多久,我心里没底。要是三天两头出故障,维修零件从哪儿来?北京这边发过去,半个月过去了,生产线就得停半个月。”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第三,也是最大的不踏实,生产任务。李厂长,你给我交个底,红星电子厂建起来之后,国家能给多少订单?要是全靠自己找饭吃,我这心里真没底。”
他说完,盯着李怀德,等着他回答。
李怀德端起酒杯,沉默了几秒,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路强,你这三个不踏实,问得好。”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回过去。
“第一个,人员。你们去了之后,住的地方,我已经联系了电机厂,这是我们多年合作、关系亲密的兄弟单位,他们答应先腾出两栋筒子楼,够你们五十几个人住。条件肯定比不上北京,但能住,食堂暂时跟他们搭伙,等厂房建起来,自己再建食堂。”
“第二个,设备。那些二手的,确实有风险。但咱们实话实说,手里这么些家底什,也是找各地兄弟单位挤出来的,国内就这现状,有好的,要紧着要害部门,这是大局。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设备坏了,只要北京这边有配件,三天之内发过去。要是修不了,派人去修。这点,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第三个,订单。路强,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路强一愣:“您问。”
“你觉得,咱们建这个厂,是为了什么?”
王路强想了想:“为了生产红星一号计算器。”
“生产出来之后呢?”李怀德追问,“卖给谁?”
王路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怀德叹了口气:“路强,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但方向偏了。”
“小吕说的对,红星一号,国内市场一年能卖多少?国家采购能用在哪些地方?银行系统?税务系统?总共就那么些,三千台?五千台?这能养活一个厂吗?不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窗外的方向:“你们去了西安,不是为了给北京当加工车间。你们是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国内市场不够,就找国外市场。国家订单不够,就找民用订单。计算器不够,就开发别的产品。”
“所以,我给不了你订单。我只能给你技术,给你设备,给你人。订单,得靠你自己去找。”
王路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厂长,您这话,我听明白了。不是给我画饼,是给我交底。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吕辰给王路强把酒满上,心里暗暗点头。
李怀德话说得直白,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要是满口答应给订单,王路强反而心里没底。
现在他把底牌亮出来,把责任说清楚,王路强反而踏实了。
这时,林处长夹了一颗花生,放下筷子,看着李怀德。
“李厂长,我能说几句吗?”
李怀德点点头:“老林,你说。”
林处长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说道:“我干十五年技术,从技术员干到组长、科长、处长,经手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次去西安,我心里最没底的,反而不是设备,也不是人。”
“是技术。”
他端起酒杯,看向吕辰:“小吕,红星一号是你们搞出来的,核心技术你们最清楚。我们去了西安,拿着图纸照着做,能做出来,但那是照葫芦画瓢。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比如质量上不去,工艺不稳定,我们连问题出在哪儿都不知道。”
“李厂长刚才说,设备坏了可以派人来修。那工艺出问题了,能不能派人来指导?”
吕辰郑重地点头:“林处长,这个问题我替您问过刘教授了。”
他给林外长满上酒:“刘教授的意思是,技术支援不能靠人情,得靠机制。他提了三条。”
“第一,红星所会成立一个支援小组,专门对接红星电子厂。小组由我牵头,谢凯、吴国华、钱兰、诸葛彪,还有几个骨干参与。你们那边遇到技术问题,直接发电报过来,二十四小时内答复。复杂问题,派专人过去现场解决。”
“第二,每季度开一次技术对接会。要么你们派人来北京,要么我们派人去西安。会上把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改进的经验、新产品的方向,全部过一遍。不让信息断层,不让技术失传。”
“第三,关键岗位轮换制。你们那边培养出来的技术骨干,可以轮换到北京这边来学习三到六个月。北京这边的骨干,也可以轮换到西安去支援。人流动起来,技术才能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