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兰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把芯片毁了?”
“反正已经击穿了,留着也没用。”吕辰说,“与其扔掉,不如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葛彪点点头:“有道理。找到那个击穿点,就能知道是工艺问题还是设计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但咱们这儿没有发烟硝酸,也没有层剥的设备。要做这个,得去真空所。”
“对。”吕辰点头,“正好利用他们的扫描电镜验证机,虽然分辨率还不够高,但看击穿点应该够了。而且他们有化学腐蚀的设备,专门做材料分析的。”
说做就做,三人把芯片装回箱子。
一路顶风冒雪,两个小时后,来到了真空所。
报过门卫登记,顾赟把三人带到电镜实验室,文昭南教授听说三人的来意,立即让刘建军和李敏华开始准备。
不一会儿,刘建军端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过来,发烟硝酸就装在瓶里,瓶口冒着淡淡的黄烟。
李敏华戴上橡胶手套,按照吕辰的要求,把一块击穿的芯片放进一个特制的烧杯里,倒上发烟硝酸。
烧杯
硝酸沸腾起来,冒着黄色的烟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环氧树脂封装开始软化,脱落,露出里面银灰色的晶圆。
她用镊子把晶圆夹出来,放在电镜的物镜台下。
文昭南教授亲自操作,电子枪启动,一番调试后。
“成了!”
吕辰三人凑过去观看。
“有坑。”
显微镜下,晶圆表面确实有一个微小的熔坑,像被雷劈过的小坑,周围还有一圈烧焦的痕迹。
“坐标。”钱兰掏出一张版图。
诸葛彪用刻度尺,读出熔坑的坐标。
钱兰在版图上找到那个位置。
“是晶体管的栅氧化层。”她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
又是集中在同一个区域。
李敏华又煮了几块击穿的芯片。
结果都一样,熔坑都在栅氧化层上,位置略有差异,但都在晶体管区域。
“不是测试问题。”他说,“如果是静电打坏的,熔坑应该随机分布,不会都集中在栅氧化层。”
钱兰点点头:“也不是工艺问题?如果是工艺问题,那应该是随机缺陷,不会每一块都打在栅氧化层上。”
吕辰想了想:“那就是设计问题。那个区域的晶体管,尺寸太小了。”
他指着版图上的某个位置:“你看,这里的晶体管,栅长和栅宽都是设计规则允许的最小值。如果工艺有波动,实际做出来的晶体管比设计的还小,电场强度就会增大,超过材料的击穿阈值。”
诸葛彪点点头:“有道理。栅氧化层就那么薄,电压一高,就打穿了。”
“得改版图。”钱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加大晶体管的尺寸,留出足够的余量。”
吕辰看着那几块煮开的芯片,心里有些沉重。
击穿,意味着材料被破坏,意味着那几万伏的电压,在晶圆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至少,找到了原因。
谢过文教授,拒绝了顾赟的吃饭邀请,三人一路风风火火的又回到红星轧钢厂。
到食堂找到何雨柱,下了三碗热汤面,匆匆吃完,又来到验证室。
下一个,延迟。
三个人来到验证台前。
那五块能用的芯片,还插在插座上。
诸葛彪接上示波器,把探头点到某个输出脚上。
屏幕上,波形稳定地跳动着。
频率,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十五。
“延迟。”他说,“所有五块都有这个问题。”
钱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不是个别芯片的问题,是普遍现象。”
“那就不是工艺波动。”吕辰说,“如果是工艺波动,应该有的快有的慢。现在五块都慢,说明是设计问题。”
诸葛彪想了想:“测一下关键路径的延迟。”
他从实验台
把芯片上的奇数个反相器首尾相连,输出直接反馈到输入,就会自己振荡起来。
振荡频率,直接反映晶体管的开关速度。
十几分钟后,环形振荡器搭好了。
诸葛彪接通电源,示波器上立刻出现了一串波形。
频率,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二十。
“这么低?”钱兰皱起眉头,“晶体管的开关速度,比预期慢了这么多?”
吕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是阈值电压漂移。”他说,“如果是阈值电压漂移,波形应该不稳定。但现在波形很稳定,只是慢。”
诸葛彪点点头:“那就是物理参数有问题。要么是氧化层太厚,导致栅电容过大;要么是掺杂浓度不对,导致载流子迁移率太低。”
钱兰拿起万用表,开始测时钟电路。
测了几分钟,她抬起头:“时钟电路没问题。晶振给的频率是对的,分频器出来的频率也是对的。”
“那就是逻辑门本身的延迟。”吕辰说,“某个关键路径上,门的级数太多,或者某个门的驱动能力不够。”
诸葛彪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咱们的设计里,关键路径是这条:从寄存器读数据,经过ALU运算,再写回寄存器。”他用笔点着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级数比较深的地方。”
钱兰看着那张图:“如果中间某个门的延迟太大,整个路径的延迟就会超标。”
“能定位到具体是哪个门吗?”吕辰问。
诸葛彪想了想:“用示波器,沿着关键路径一级一级测。看信号从输入到输出,每一级花了多少时间。”
三个人开始动手。
示波器的探头,一点一点往前移。
第一级,正常。
第二级,正常。
第三级,开始有延迟。
第四级,延迟更大了。
第五级,到了极限。
“在这里。”诸葛彪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这个与非门,延迟是其他门的两倍。”
钱兰凑过去看:“这个门的尺寸,是不是设计得太小了?”
吕辰翻开版图,找到那个与非门的位置。
“确实小。”他说,“这个门的宽长比,只有其他门的一半。”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问题找到了。
不是工艺不行,不是材料不行,是电路设计的时候,某个门画得太小了。
驱动能力不够,信号爬升慢,导致整个关键路径的延迟超标。
“有救。”诸葛彪说,“把这个门的尺寸加大,重新流片。”
钱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关键路径上的驱动门,尺寸统一加大50%。”
吕辰看着那张版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72%的短路率,50%的击穿率,100%的延迟超标。
但至少,每一层的问题,都找到了原因。
短路,是版图密度太高,两条线放得太近。
击穿,是晶体管尺寸太小,电场强度太大。
延迟,是关键路径上的门驱动能力不够。
不是根本性的设计错误,只是细节没做到位。
有救。
“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接下来,改版图,改设计,再流片。”
诸葛彪苦笑:“再来一轮?”
“再来一轮。”吕辰说,“这一轮,咱们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下一轮流片,良率起码能到30%。”
钱兰合上笔记本,看着那五块还在工作的芯片。
它们在验证台上安静地运行着,驱动着那个小小的脉冲电机,一格一格地转动。
“这5块,虽然是残次品。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咱们的设计,能跑起来。”
诸葛彪也笑了:“对。能跑起来,就说明路走对了。剩下的,就是修修补补。”
吕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明月高悬,又是夜深人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