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辰三人从红星所出来,刚走到厂区大道上,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撞了个满怀。
轧钢厂成了欢乐的海洋。
成群结队的工人,铺满了前往厂办的道路。
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拎着网兜,有人推着小推车,脸上都带着笑。
笑声、喊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起一片热气。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小伙子抬着一扇猪肉从人群里挤出来,猪皮上盖着红戳,肥膘足有三指厚。
后面跟着的人眼热地喊:“嚯!你们车间这猪够肥的啊!”“那是,咱们超产了!”
吕辰三人被裹挟在人群里,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洞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诸葛彪感叹道,“咱们这都快与人间脱节了!”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吕辰道,“今儿个发福利,明儿个蒸馒头,后儿个就过年了。”
钱兰看着那些扛着猪肉的工人:“今年的福利真不错。劳保手套、毛巾、瓷碗,还有两斤上好肥猪肉。”
“走,过去看看。”
三人跟着人流来到厂办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小姑娘端着搪瓷缸子,一边排队一边嗑瓜子,瓜子在嘴里嗑得咔咔响,皮儿吐得满地都是。
旁边几个老师傅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脸上沟壑纵横的笑纹里全是满足。
“老王,你们车间今年猪肉哪儿领的?”
“三号库!赶紧的,去晚了肥的没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厂区大道的中段。
红星所的教授、老师、研究员们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溜长桌铺开,上面摆着墨汁、砚台、毛笔,还有一摞一摞的红纸。
魏知远教授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大号毛笔,正在给排队的工人写对联。
旁边站着几个学生,负责裁纸、研墨、晾对联。
“上联:钢铁意志炼红心,下联:工人阶级创大业。横批:劳动光荣!”
“好!”排队的工人齐声喝彩。
魏知远教授写完,放下笔,赵老师接过毛笔:“老魏,你歇会儿。”
旁边等着写对联的老工人迫不及待道:“赵老师,帮我写个‘炉火映红新时代,钢花飞溅幸福春。普天同庆。’”
赵老师低头看着红纸,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很快就写了出来。
“好!”周围传来一阵喝彩。
吕辰三人也加入了要对联的队伍。
排队的工人越来越多,长桌上铺满了红彤彤的对联,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排了半个多小时,轮到三人。
诸葛彪要了一幅“自力更生创伟业,艰苦奋斗展宏图”。
钱兰要了一幅“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
拿到对联,钱兰看了看表:“快四点了。晚上新厂区还有联欢会,你们去不去?”
诸葛彪道:“肯定要去,不止有联欢会,还要放电影。”
吕辰摇头:“我不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
吕辰告别了二人,推着车往外走。
出了厂门,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上的年味很浓。
沿街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冻梨、冻柿子、糖瓜、关东糖,还有用红纸包着的鞭炮。
小孩们蹲在路边,手里拿着香,战战兢兢地点着了一个小炮仗,“啪”的一声响,吓得他们尖叫着跑开,然后又笑着跑回来。
吕辰骑着车,穿过这些热闹,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胡同口时,里面传出来一阵梆子声,有人在唱戏。
唱的是《红灯记》里李奶奶的那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唱得不算好,调子都跑偏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专业演员还足。
吕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世界,不光是冰冷的图纸和公式,还有这些热气腾腾的生活,这些笑,这些唱,这些等着过年的人。
骑到新街号,拐进甲字号小巷,吕辰把车停好,推开院门,来到堂屋里。
陈婶正在堂屋里缝被面,旁边小车里,小何骏咿咿呀呀的说着话。
娄晓娥怀里抱着小吕晓,一只手帮忙撑着。
小吕晓的小嘴一动一动地嘬着空气,脸蛋红扑扑的。
二人不时逗弄着小何骏,小何骏越发说的起劲。
“婶儿,表哥他们呢?”吕辰走过去,从妻子手里接过小吕晓,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柱子带着雪茹和雨水、念青去厂里看联欢会了。说是今年新厂区办得热闹,有杂技,有相声,还有电影。”
吕辰点点头,在炉边坐下。
伸手摸了摸小吕晓的脸:“这小子,又胖了。”
“可不,一天吃八回。”娄晓娥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陈婶,歇会儿,费眼睛。”
陈婶道把针线放下:“行,剩下两床,明天缝!”
时间还早,不忙做饭。
陈婶端来一盘花生,放在回风炉盘上烤着,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
正聊着,院门被推开了。
吕辰起身出去看,是邻居们。
张副局长、赵老师、吴二叔、王副处长、李连长,几家的当家男人都到了。
“张叔、赵老师、二叔、王叔、李叔,快屋里坐。”吕辰把他们让进堂屋。
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下。
娄晓娥端茶上来,陈婶又端了一蒌花生、一筐核桃上来,摆满了炉盘,还拿来两个夹子给大家夹核桃吃。
张副局长先开口:“小吕,马上过年了,我们几个老兄弟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吕辰心里一动:“张叔您说。”
张副局长道:“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米面粮油不缺,副食品也准备好了,但我们发现,没煤了。”
吴二叔接过话头:“原本每年站上都会发福利煤,再加上咱们手里的煤票,也够用,但今天不发了。咱们甲字号两个暖棚要烧,煤不够了,棚里的蔬菜就得冻死。”
吕辰皱起眉头,这可是大问题。
“一点都没发?”吕辰问。
吴二叔摇头:“没发,今年严了,上面下了文件,不许再搞这些变相福利。”
王副处长在旁边叹了口气:“咱们烧这些取暖的炉子,弄些煤渣,掺上黄泥做成煤饼,也能对付。但暖棚不行,要的是持续供热,煤渣顶不住。”
李连长也点头:“我盘点了一下,咱们的存货,撑不到正月十五。”
赵老师道:“咱们过来,就是一起想想办法,把手里的票凑一凑,先顶过这一阵子,再想办法。”
陈婶从屋里拿出来所有煤票,交给李连长:“我们家的都在这里了,有1700斤。”
李连长点点头:“这下,咱们手里一共就有4300斤煤票,能顶过正月,但肯定用不到开春,还得想办法。”
大家一时都没有办法,不过暂时缓解了问题,也就先讨论起过年的事来。
总的来说,蔬菜什么都不缺,但说到关键的肉上,大家又愁了起来。
吴二叔作为五个院子的买肉代表,先叫起了屈:“别提了!我一早带着小军和小中,四点就起来去排队,想着能多买点。到了肉铺一看,好家伙,队伍排出去二里地!排到晌午,到我这儿的时候,没了。”
张局长苦笑:“今年全市的猪肉都紧,肉联长的老海告诉我,能保证每家每户有二两就不错了。”
二两肉,够干什么的?包饺子都不够。
吕辰沉吟道:“肉的事儿,我去找阮鱼头那里看看。”
“行,去阮鱼头那里碰碰运气也好,不过一路上要小心点,我叫小军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