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的第二个黎明，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到来。
持续了一天的戒严和汉军高效的管控，让这座昨日还沉浸在破城恐慌中的城市，勉强恢复了几分秩序。街巷上不再有溃兵和趁火打劫的乱象，只有汉军巡逻队铁靴踏过青石路面的整齐声响。市集在汉军的监管下有限度地开放，安民告示和宣讲队的反复强调，如同持续不断的滴水，慢慢渗透着百姓惶恐的心，让他们意识到，天，确实已经变了。
原骠骑将军府，如今已撤下“武昌殿”匾额，恢复了旧称。经过一天的清理和布防，这里彻底变成了刘封的临时指挥中枢和一座华丽的囚笼。
偏殿之外，数名甲士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殿内，孙权独自坐在窗边，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恰好照在他憔悴而灰败的脸上。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那曾经睥睨江东的枭雄气概，已被深深的疲惫和屈辱取代。案上的早膳依旧原封不动。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刘封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昨日的征衣，换上了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更显丰神俊朗，气度沉凝。他身后只跟着一名手捧木匣的书记官，甘宁、冯习等大将并未随行。
孙权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余光扫过刘封，带着刻骨的冷意。
“仲谋兄，别来无恙。”刘封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如同问候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孙权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缕光，声音沙哑干涩：“阶下之囚，何谈无恙？太子殿下是来取孙权性命的么？”他刻意强调了“太子殿下”四个字，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倔强。
刘封走到他身旁，自顾自地坐下，示意书记官将木匣放在一旁，然后退出房间。“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他淡淡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孙权脸上，“但那样做，于大汉无益，于江东无益，于你孙氏满门，更是灭顶之灾。”
孙权猛地转过头，眼中燃起一丝被羞辱的火焰：“刘封！要杀便杀，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我孙仲谋既落你手，便没想过苟活！莫非太子殿下还想让我孙仲谋摇尾乞降不成？”心中那份属于枭雄的骄傲在灼烧。让他亲口放弃父兄基业，向这个曾经的“盟友”兼妹夫低头，比杀了他更难受。他宁可玉石俱焚，或是在囚禁中了此残生，也不愿承受这份屈辱。他更无颜面对那些可能因他投降而抗命死节的忠臣，如凌统，也无颜面对张昭、顾雍等托孤老臣。同时，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是投降后孙氏家族能否保全？若终究难逃一死，不如不降，至少留个硬汉之名。他甚至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着在外的大将如吕蒙、朱然等人能创造奇迹，或是北方的曹魏能迅速干预。
“苟活？”刘封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仲谋兄，你是一代枭雄，难道目光就如此短浅，只在乎个人一时的生死荣辱，却不顾江东六郡的存亡，不顾你孙氏宗庙的香火，不顾追随你孙家三代将士的性命了吗？”
不等孙权反驳，刘封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你以为，你还有翻盘的希望？还在指望吕蒙、凌统，或是北面的曹丕？”
他打开了木匣，从中取出数份军报，而后在孙权面前的几案上徐徐展开。每一份文书的展开，都仿佛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沉重。
“吴侯，”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这是今日刚刚送抵的紧急军报。吕蒙将军所率的四万水、陆精锐，在彭泽一带……”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着孙权骤然缩紧的瞳孔，“遭遇我二叔主力，汉军利用长江顺流之势与战船之利，以寡击众，我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战报，指尖点着上面的文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孙权的耳中：“四万大军，三万水军主力，如今仅剩不足一万残兵突围而出，且多半带伤，已无再战之力。徐盛将军麾下的六千柴桑水军，更是……仅以身免，战船器械，损失殆尽。柴桑重镇，现已落入大汉之手。”
他不给孙权丝毫喘息之机，又拈起另一份文书：“此外，这是来自豫章的消息。陆伯言已攻陷南昌。而您亲自委任的庐陵太守吕岱，”他刻意加重了“亲自委任”四字，“见大势已去，已向陆逊投降。”
最后，他提及北方的曹丕，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至于吴侯所期盼的北方援军？曹子桓此刻正忙于稳定内部，焦头烂额地消化他篡汉自立的恶果，可有半分兵马南下的迹象？即便有，”他冷哼一声，“我大汉雄师据守长江天险，他曹丕若敢来，不过是赤壁故事重演！或者，他更乐于坐山观虎斗，待你我两败俱伤，再来……分一杯羹？”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孙权的心上。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些摊开的战报，上面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变成战场上惨烈的厮杀与溃败。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吕蒙竟然败得如此彻底？那个曾经为他屡献奇谋的吕子明……但当这残酷的事实被刘封以如此确凿无误的方式，一件件、一桩桩摆在面前时，他心中最后那一点侥幸的火焰，被彻底浇灭。外援已绝，内部崩解，转眼之间，他仿佛真的成了孤悬江东、无人可依的孤家寡人。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你看，”刘封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压力，“你若坚持不降，负隅顽抗，结果是什么？是我大汉王师，每一座城池，都会像昨日的建业一样，承受战火。你麾下的将领，如凌统之流，必会死战到底，他们和你麾下无数士卒，都将为你一个人的名节殉葬！还有那些城池里的百姓，他们何辜？要因为你孙仲谋不肯面对现实，而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刘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份滔天的杀孽，这江东万户的萧瑟，史官之笔，会如何记载？他们会写：汉太子刘封平叛，汉贼孙权负隅顽抗，致江东生灵涂炭！你孙仲谋一世英名，难道真要落得个如此下场？让孙坚、孙策两位将军在天之灵，因你的固执而蒙羞？”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孙权的心防上，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