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上涌,曹叡猛地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上剑柄,向前踏出半步,张口下令:“备马!朕要——”
话音未落,他的眼角余光,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般,扫过了身后文臣队列中某个位置。那里站着散骑常侍刘放。一个眼神,短暂得几乎无人察觉。
“陛下!万万不可!”
刘放扑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曹叡身旁冰凉的地砖上,额头重重叩下,声音因急切而尖锐颤抖:“陛下三思啊!刘封狡诈凶悍,天下皆知!此番约见,绝非善意,必是激将之计!陛下乃一国之本,万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陛下若出城,恰中其下怀!若其暴起发难,或以陛下为质,则大魏江山顷刻崩塌,臣等万死莫赎啊陛下!”
这一跪一喊,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激起波澜。
司空陈群几乎是紧接着抢步出列,这位三朝老臣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侍奉武皇帝、文皇帝,至今日陛下,已历三朝!深知陛下勇毅,然此非逞匹夫之勇之时!陛下身系社稷,关乎天下!刘封匹夫,不过伪汉太子,何德何能,敢‘约见’陛下?此乃辱我也!陛下若轻出,是自降身份,正中其计!老臣……老臣请陛下三思!若陛下执意出城,老臣请先死于陛下之前,以报先帝知遇之恩!”说着竟要以头撞墙,被左右慌忙拉住。
于禁等将领也纷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等愿代陛下出城!或由末将率死士护卫陛下!但……末将斗胆,仍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万勿轻出!”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城楼上的文武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城外的鼓声。
曹叡按剑的手,微微颤抖。他背对着众人,面向城外汉军如林的旗海,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激烈的光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得不为的隐忍。
他缓缓转身,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卿……请起。是朕……冲动了。朕,确不该轻出。”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起身,许多人额上已见冷汗。司马懿站在稍后的位置,深深看了曹叡一眼,又瞥了一眼已悄然退回队列的刘放,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陛下这一手“从善如流”,既保全了颜面,又避免了风险,更彰显了纳谏之德……成长得真快啊。
然而,问题并未解决。汉军的鼓声还在有节奏地敲打着,那“半个时辰”的期限如同沙漏,在每个人心头流淌。皇帝不出城,那谁去?若无人出城应对,岂非坐实了“大魏皇帝不敢见汉太子”?这口气,如何咽下?这脸面,如何保全?城下汉军的鼓声和呼喝,每一声都像是在抽打大魏朝廷的脸。
正当气氛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凝滞时,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老臣……愿代陛下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朝服的老臣,拄着一根光滑的鸠杖,颤巍巍地走出。他年事已高,腰背已驼,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历尽沧桑的平静。正是三朝元老,位列三公的司空——王朗,王子师。
曹叡一怔,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王公!您老何以……城外凶险,您年事已高,朕岂能……”
王朗摆摆手,止住曹叡的话。他虽老迈,声音却洪亮清晰,带着久经风浪的从容:“陛下,老臣自武皇帝兴义兵、讨董卓时,老臣便辗转追随,历经桓、灵之乱,董、卓之祸,黄巾蜂起,群雄割据……至今,侍奉大魏,已近四十寒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庞,最后回到曹叡身上,“四十年来,蒙国恩厚重,位列三公,享尽尊荣,然于国家危难之际,却无尺寸之功。每每思之,愧对先帝,愧对陛下。”
“王公言重了!”曹叡动容道。
王朗摇摇头,继续道:“今强敌压境,兵临城下。陛下乃万乘之尊,不可轻动;诸将乃守城干城,不可离位。满朝文武,各有职司。唯老臣一介朽木,残喘至今。若此时,尚不能为国家、为陛下稍尽绵薄,探敌虚实,传陛下旨意,或……或能以这风烛残年之躯,这三寸无用之舌,退其兵锋,则老臣纵死,亦能含笑九泉,无愧于历代先帝矣!”
“王公!”陈群急步上前,握住王朗枯瘦的手,眼中含泪,“那刘封凶狂,野心勃勃,岂是言语可说动之人?您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恐受其辱啊!何苦来哉!”
王朗反手轻轻拍了拍陈群的手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士人的傲岸、自信,更有一份属于老臣的决心:“刘封小儿阵前邀约,这是将刀架在我大魏的脖子上问话!我朝若因惧其凶戾而无一人敢出城应答,天下士民将如何看我朝廷风骨?这满城将士的血气,又将置于何地?”
“陛下是担心老臣受辱,或遭不测?”王朗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臣今年七十有余,这双老眼,见过董卓焚烧洛阳的暴虐,见过袁绍横槊官渡的骄狂,见过吕布辕门射戟的骁勇,亦见过孙权坐断东南的奸诈……这数十年乱世风雨,多少豪雄折戟沉沙,老臣皆挺立至今。历仕三朝,见过董卓之暴,袁绍之骄,吕布之勇,孙权之诈……一个刘封,还能吓倒老臣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汉军森严的阵列,最终落回曹叡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一个崛起不过数载的刘封,纵有冲天之翼,又能奈我这把老骨头何?况且,正因老臣年迈齿衰,白发苍苍,此去方为最善。若遣壮年臣工,刘封或轻我朝中无人,或疑其分量不足以代天子言。而老臣,”他整了整身上象征三公之尊的司空朝服,脊背挺得笔直,“位列三公,历仕三朝,此身出城,便是我大魏朝廷的体面,是回应他刘封邀约的最高礼节。”
“至于安危……”王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淡漠的弧度,“老臣这把年纪,这副形貌,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他刘封父子既以‘汉室正统’自居,以‘仁义’相标榜,若敢对一风烛残年、手无寸铁的老臣行凶,天下人将如何评说?史笔如铁,又将如何记载他季汉刘氏之名?”
他看向曹叡,以及城头上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老夫此去,乃为说退十万兵,彰我大魏国体,显我君臣气节!纵使他刘封刀斧加身,纵使他万般羞辱,老夫也要让他知道,我大魏朝堂,非无忠贞敢死之士!也要让城上每一位将士看见,你们的皇帝,你们的朝廷,并未畏敌如虎!更让天下人知道,大魏立国,靠的不仅是兵甲之利,更有士人之骨气,老臣之肝胆!”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城头猎猎风声中回荡。许多年轻将领、士卒看向王朗的眼神,已充满灼热的敬意,方才因皇帝不敢出城而产生的一丝微妙失落,此刻被这位老臣毅然赴险的悲壮所取代、所升华。
曹叡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王朗是建安老臣,资历甚至比司马懿、陈群都老。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分量足够,年纪老迈反而成了一种“护身符”,而且这份主动请缨的勇气,本身就能鼓舞士气。
但是……
曹叡知道,刘封绝不可能因为王朗几句话就退兵。王朗此去,最大的作用,其实只是“展现姿态”。而这位三朝老臣,可能要为此承受难以预料的羞辱甚至危险。
“司空,”曹叡的声音柔和下来,“朕知你忠心。然此去凶险,朕实不忍……”
“陛下!”王朗忽然跪倒,以头触地,“老臣恳请!若老臣此去,能稍稳军心,能稍探敌情,则虽死无憾!请陛下……成全老臣报国之志!”
城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位跪伏在地的白发老者。
曹叡闭上眼睛,良久,缓缓道:“……准。”
他上前扶起王朗,握着他枯瘦的手,低声道:“司空切记,见那刘封,不必与之争辩,不必求其退兵。只需彰我大魏气度,探其虚实意图,便足矣。若事有不谐……速归,千万保重。”
王朗老眼微湿:“老臣……领旨。”
曹叡转身,对许褚沉声道:“选三百虎卫精锐,护送王司空出城。至汉军阵前即止,不必近前。若见汉军有异动,立即护司空回城!”
“诺!”许褚轰然应命。
曹叡又看向于禁:“于将军,城头弩机,全部上弦。若刘封敢对王司空不利……”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于禁深深躬身:“臣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王朗整了整朝服,捋了捋白发,在两名侍从搀扶下,缓缓走下城楼。
曹叡站在垛口后,望着老臣蹒跚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大魏开国不过十载,竟已到了需要七旬老臣阵前涉险的地步了吗?若是祖父、父亲当年,他们会如何……?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