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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巴音郭楞篇2(2 / 2)

“按老规矩,河流下葬时,要由最后见过它活着样子的人,为它洒最后一杯水。”

他拧开壶盖,不是泼洒,而是慢慢倾倒。

水在龟裂的土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湿痕,但很快,湿痕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安息吧,”老赵低声说,“你养育了西域三十六国,养育了丝绸之路,养育了无数绿洲文明。现在你累了,睡吧。”

我们在碑前静默。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盐碱粉末,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这时,我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落日正沉入地平线,余晖照射在龟裂的盐碱地上,那些裂缝突然开始反光——不是水的反光,是盐晶的反光,但看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的河流,正在大地上流淌。

只是一瞬间,太阳完全落山后,幻象消失。

但老赵看到了,他喃喃道:“它在梦里还在流。”

夜晚:在尾闾的星空下

我们决定在尾闾过夜。没有帐篷,就露天躺着,以天为被,以盐碱地为床。

老赵点起一小堆梭梭柴——不是为了取暖(夜晚依然炎热),是为了驱赶绝望。

“火光能骗过眼睛,让大脑觉得还有生机。”

星空在沙漠上空展开,比我在新疆任何地方看到的都更壮丽——因为没有一丝光污染,也没有水汽干扰,每一颗星都清晰得像能伸手摘到。

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真正的、流淌着光的大河。

“看,”老赵指着银河,“那是天上的塔里木河。地上的河干了,天上的河还在流。”

我们沉默地看星。

过了一会儿,老赵开始说话,不是对我,是对星空:

“我父亲是1955年来的兵团战士,任务是‘向沙漠要粮’。他们挖渠引水,开荒种田,第一年就丰收了。父亲写信回老家:‘这里水多得用不完,棉花长得比人高。’”

“但那是透支,”他继续,“透支地下水,透支河流的未来。到我这一代,水就不够了。到我儿子这一代,水成了奢侈品。现在我孙子在南方,他说:‘爷爷,你为什么守着一条不存在的河?’”

火堆噼啪作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守着不存在的东西,比拥有存在的东西更需要勇气?”

他翻了个身,声音更低: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好像听见水声。不是幻觉,是记忆里的水声——父亲带我在河里游泳的水声,母亲在河边洗衣的水声,我初恋时和姑娘在河边散步的水声……所有这些水声叠加在一起,成了我身体里的第二条河。”

“只要我还活着,这条河就还在流。”

我枕着背包,感受着身下盐碱地的坚硬。

裂缝的边缘硌着背,但我不在意。

闭上眼睛,我尝试“听”老赵说的那条河:

先是风声,

然后是风声里的细微呜咽——那是老赵的呼吸,

再然后,在这呼吸之下,

我似乎真的听到了:

极遥远的、来自时间深处的、

水的回响。

凌晨:盐碱地的呼吸

凌晨三点,我被冻醒——沙漠昼夜温差可达三十度。

坐起来,发现了一件怪事:

白天干裂的盐碱地,此刻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不是露水,是盐碱地本身的呼吸:

白天吸收热量,盐分膨胀;夜晚释放热量,盐分收缩,挤压出土壤深处最后一丝水汽。

我用手触摸那些水珠,冰凉,尝了尝——咸得发苦,但是水。

老赵也醒了,看到这一幕,笑了:“你看,大地也在节约用水:白天藏起来,晚上才舍得吐一点。”

我们用手掌收集这些水珠,抹在脸上、手臂上。

虽然不能喝,但皮肤的干渴得到了一丝缓解。

“这是孔雀河最后的礼物,”老赵说,“它虽然死了,但它的记忆还在土壤里,每晚以这种方式复活一小会儿。”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水珠开始蒸发。

我们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小、消失,像无数个微小的告别。

老赵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盐末:

“走吧,该回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我们收拾行装。

临走前,我做了件事:

从背包里取出伊犁河的水(只剩最后一口了),

倒在塔里木河终点纪念碑的基座上。

水迅速渗入裂缝,

但这一次,

我没有感到悲伤。

因为我知道:

这口水会加入地下的水脉,

也许一百年后,

会以水珠的形式,

再次出现在某个夜晚的盐碱地上,

告诉那时的人:

曾经有一条河,

曾经有一个人,

曾经有过这样的

告别与记得。

徒步手记 · 孔雀河一日

· 水文记录:测量孔雀河现存流量0.813/s,河床盐碱化厚度平均17厘米

· 生态观察:统计胡杨林死亡率83%,其中站着死31%、跪着死42%、躺着死27%

· 人类学采样:记录罗布人渔汛歌谣7首,学习八目结渔网编织法(未掌握)

· 水质检测:孔雀河渗水含盐量2.7%,pH值8.9(强碱性),不可直接饮用

· 身体变化:嘴唇干裂出血,鼻腔黏膜轻度损伤,日饮水量控制在800l(严重不足)

· 特殊收藏:老赵赠送的1960年河床沉积样本、艾买提给的罗布人鱼干、胡杨枯枝切片(三种死亡形态各一)

明日,我将前往库尔勒。

那座在沙漠边缘种出香梨的城市,

能否教会我,

如何在最干渴的地方,

酿造最甜蜜的

生存意志?

(记录者注:孔雀河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从流淌的液体,变成了固体的盐碱、树木的年轮、老人的记忆、夜晚凝结的水珠、以及所有见过它的人心中的那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想象的河流。而遗书,就写在这些形态转换的每一个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