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老规矩,河流下葬时,要由最后见过它活着样子的人,为它洒最后一杯水。”
他拧开壶盖,不是泼洒,而是慢慢倾倒。
水在龟裂的土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湿痕,但很快,湿痕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安息吧,”老赵低声说,“你养育了西域三十六国,养育了丝绸之路,养育了无数绿洲文明。现在你累了,睡吧。”
我们在碑前静默。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盐碱粉末,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这时,我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落日正沉入地平线,余晖照射在龟裂的盐碱地上,那些裂缝突然开始反光——不是水的反光,是盐晶的反光,但看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的河流,正在大地上流淌。
只是一瞬间,太阳完全落山后,幻象消失。
但老赵看到了,他喃喃道:“它在梦里还在流。”
夜晚:在尾闾的星空下
我们决定在尾闾过夜。没有帐篷,就露天躺着,以天为被,以盐碱地为床。
老赵点起一小堆梭梭柴——不是为了取暖(夜晚依然炎热),是为了驱赶绝望。
“火光能骗过眼睛,让大脑觉得还有生机。”
星空在沙漠上空展开,比我在新疆任何地方看到的都更壮丽——因为没有一丝光污染,也没有水汽干扰,每一颗星都清晰得像能伸手摘到。
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真正的、流淌着光的大河。
“看,”老赵指着银河,“那是天上的塔里木河。地上的河干了,天上的河还在流。”
我们沉默地看星。
过了一会儿,老赵开始说话,不是对我,是对星空:
“我父亲是1955年来的兵团战士,任务是‘向沙漠要粮’。他们挖渠引水,开荒种田,第一年就丰收了。父亲写信回老家:‘这里水多得用不完,棉花长得比人高。’”
“但那是透支,”他继续,“透支地下水,透支河流的未来。到我这一代,水就不够了。到我儿子这一代,水成了奢侈品。现在我孙子在南方,他说:‘爷爷,你为什么守着一条不存在的河?’”
火堆噼啪作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守着不存在的东西,比拥有存在的东西更需要勇气?”
他翻了个身,声音更低: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好像听见水声。不是幻觉,是记忆里的水声——父亲带我在河里游泳的水声,母亲在河边洗衣的水声,我初恋时和姑娘在河边散步的水声……所有这些水声叠加在一起,成了我身体里的第二条河。”
“只要我还活着,这条河就还在流。”
我枕着背包,感受着身下盐碱地的坚硬。
裂缝的边缘硌着背,但我不在意。
闭上眼睛,我尝试“听”老赵说的那条河:
先是风声,
然后是风声里的细微呜咽——那是老赵的呼吸,
再然后,在这呼吸之下,
我似乎真的听到了:
极遥远的、来自时间深处的、
水的回响。
凌晨:盐碱地的呼吸
凌晨三点,我被冻醒——沙漠昼夜温差可达三十度。
坐起来,发现了一件怪事:
白天干裂的盐碱地,此刻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不是露水,是盐碱地本身的呼吸:
白天吸收热量,盐分膨胀;夜晚释放热量,盐分收缩,挤压出土壤深处最后一丝水汽。
我用手触摸那些水珠,冰凉,尝了尝——咸得发苦,但是水。
老赵也醒了,看到这一幕,笑了:“你看,大地也在节约用水:白天藏起来,晚上才舍得吐一点。”
我们用手掌收集这些水珠,抹在脸上、手臂上。
虽然不能喝,但皮肤的干渴得到了一丝缓解。
“这是孔雀河最后的礼物,”老赵说,“它虽然死了,但它的记忆还在土壤里,每晚以这种方式复活一小会儿。”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水珠开始蒸发。
我们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小、消失,像无数个微小的告别。
老赵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盐末:
“走吧,该回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我们收拾行装。
临走前,我做了件事:
从背包里取出伊犁河的水(只剩最后一口了),
倒在塔里木河终点纪念碑的基座上。
水迅速渗入裂缝,
但这一次,
我没有感到悲伤。
因为我知道:
这口水会加入地下的水脉,
也许一百年后,
会以水珠的形式,
再次出现在某个夜晚的盐碱地上,
告诉那时的人:
曾经有一条河,
曾经有一个人,
曾经有过这样的
告别与记得。
徒步手记 · 孔雀河一日
· 水文记录:测量孔雀河现存流量0.813/s,河床盐碱化厚度平均17厘米
· 生态观察:统计胡杨林死亡率83%,其中站着死31%、跪着死42%、躺着死27%
· 人类学采样:记录罗布人渔汛歌谣7首,学习八目结渔网编织法(未掌握)
· 水质检测:孔雀河渗水含盐量2.7%,pH值8.9(强碱性),不可直接饮用
· 身体变化:嘴唇干裂出血,鼻腔黏膜轻度损伤,日饮水量控制在800l(严重不足)
· 特殊收藏:老赵赠送的1960年河床沉积样本、艾买提给的罗布人鱼干、胡杨枯枝切片(三种死亡形态各一)
明日,我将前往库尔勒。
那座在沙漠边缘种出香梨的城市,
能否教会我,
如何在最干渴的地方,
酿造最甜蜜的
生存意志?
(记录者注:孔雀河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从流淌的液体,变成了固体的盐碱、树木的年轮、老人的记忆、夜晚凝结的水珠、以及所有见过它的人心中的那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想象的河流。而遗书,就写在这些形态转换的每一个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