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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勃生篇1(1 / 2)

勃生:伊洛瓦底三角洲的水路迷宫

从云端坠入水网:下降的眩晕感

离开哈卡的那个清晨,云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米。米亚帮我找到一辆前往卡莱(Kay)的吉普车,那是通往平原的起点。司机是一位沉默的钦族汉子,他的车辆几乎没有减震系统,我们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了八小时,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山地在做最后的挽留。

“你会想念这里的凉爽,”米亚告别时说,“勃生的热气会包裹你,像湿毯子。”

从卡莱乘夜班巴士南下,海拔急剧下降带来的耳鸣持续了整整两小时。当我醒来时,车窗外的世界已彻底改变:连绵的山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水道开始出现,起初是细细的沟渠,然后是宽阔的河流,最后变成纵横交错的水网——伊洛瓦底三角洲到了。

水上巴士:进入勃生的仪式

在瓦溪码(Wakea)换乘当地的水上巴士前往勃生(Pathe)。这是一艘漆成天蓝色的木质长船,引擎在船尾轰鸣,喷出混着柴油味的黑烟。乘客们挤在塑料顶棚下,行李堆在船头,鸡笼鸭笼放在船中央,一切都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船行在主干河道上,两侧是茂密的水椰林和稻田。其他船只与我们擦肩而过:独木舟上站着撑篙的渔夫;运沙船吃水很深,几乎与水面平齐;漆成鲜艳颜色的渡船载着学生和工人;偶尔还能看到巨大的货轮,它们要前往仰光或更远的海港。

一位老船客看出我的好奇,主动当起解说员:“看,左边是勃生河的主干道,右边那条支流通往棉昂(Myaungya)。我们三角洲的人不靠道路记方向,靠水流和潮汐。涨潮时走这条水道,退潮时走另一条。”

勃生码头:水陆交界的混沌与秩序

三小时后,勃生出现在地平线上。首先看到的是无数桅杆,然后是教堂尖顶和佛塔金顶,最后才是岸边的建筑群。码头是一片有组织的混沌:渡轮鸣笛靠岸,小贩头顶托盘在跳板间穿梭,苦力背着几乎与身体等大的麻袋,动作却异常平稳。

我踏上勃生土地的第一个感觉是脚下的晃动——不是地震,而是身体在适应从水上到陆地的转换。码头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在这里,我遇到了第一个勃生朋友:吴敏伦,一位退休的河流领航员,正在码头附近的小茶馆读报。听说我从哈卡来,他眼睛一亮:“从山顶到水边!你走了一条好路线。缅甸的脊梁和腹部,你都看到了。”

伞巷奇迹:勃生的手工灵魂

勃生被称为“缅甸的伞都”,吴敏伦坚持要我先去看制伞作坊。穿过几条拥挤的市场街道,我们进入了一条看似普通的小巷,但一进去就仿佛踏入了一个色彩的世界。

小巷两侧的房屋底层都是开放式作坊,工匠们正在制作着名的勃生纸伞。我看到:

· 竹匠在劈削伞骨,动作精准如外科医生

· 妇女在粘贴棉纸,用刷子涂抹桐油

· 年轻学徒在手绘伞面,笔尖下绽放莲花、神鸟、传统纹样

· 老匠人在做最后的组装,每一个环节都依赖手感而非测量

“一把伞需要二十八道工序,”作坊主人杜钦敏告诉我,“从竹子到成品要十五天。我们不用一颗钉子,全部靠竹楔和棉线固定。”她递给我一把半成品,伞骨轻盈却坚韧,开合之间有着机械般的顺滑。

最令我震撼的是绘伞工序。一位年近八十的画师正在伞面上绘制《罗摩衍那》场景,他的手微微颤抖,但笔触依然精准。“我从十岁开始画伞,”他说,“画了七十年,手记得每一个图案。眼睛不好了,但手还记得。”

信仰的水路:教堂、佛寺与清真寺

勃生是缅甸宗教最多元的城市之一,这一点在水路交通上尤为明显。吴敏伦租了一条小船,带我进行“信仰水路之旅”。

船先沿运河行至圣彼得大教堂——一座哥特式红砖建筑,建于殖民时期。周日早晨,信徒们划着小船前来礼拜,船就系在教堂外的河岸边。“基督教随着英国商人沿伊洛瓦底江传入,”吴敏伦解释,“但在这里,它遇上了佛教的宽容。”

不远处就是瑞山陀佛塔,金塔倒映在运河中,僧侣们在岸边树下诵经。再往前是穆斯林聚居区,清真寺的唤礼声从喇叭中传出,与教堂钟声、佛寺梵呗交织成奇特的和谐。

最有趣的是河畔一处小小的纳特神庙(缅甸传统神灵)。船夫经过时都会减速,向神龛投掷一小串香蕉或几朵花。“水上的神灵,”船夫严肃地说,“河流给予我们生命,也可能带走生命。我们必须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