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文莱篇2(1 / 2)

文莱的幽微之光:在石油帷幕后的心灵图景

王室档案室:未被讲述的继承叙事

通过一位王室远亲的引荐,我得以进入努洛伊曼宫附楼的一个特殊空间——非公开的王室档案室。这里不收藏珠宝或条约,而是保存着文莱王室未被官方采纳的继承路线图。

档案管理员哈吉·法兹是位年近九十的老人,他的家族七代服务王室。“外界只知道苏丹哈桑纳尔陛下1967年即位,”他推着轮椅在档案架间移动,“但不知道有多少其他可能性曾被认真考虑。”

他向我展示了三个被封存的继承方案:

方案A(1947年制定):英国殖民当局建议的文莱成为马来西亚一部分,王室保留象征性地位。“文件显示,当时的苏丹奥马尔几乎同意,”哈吉·法兹指着英文字迹旁颤抖的爪夷文批注,“但最后一刻,他写下:‘海水可纳百川,但河床仍是河床。’意思是文莱可以吸收外来影响,但不能失去自己的河床——主权。”

方案B(1962年起义后):文莱人民党起义失败后,激进派顾问建议彻底现代化,废除苏丹制,建立共和国。“苏丹的父亲艾哈迈德陛下阅读了这份报告,”老人展示一份边缘有茶渍的文件,“他的批注只有一句古马来谚语:‘砍树求果,果未熟而树已死。’”

方案C(1984年独立前夕):年轻经济学家团队制定的“新加坡模式”——君主立宪,苏丹退居幕后,技术官僚治国。“哈桑纳尔陛下当时39岁,仔细研读,”哈吉·法兹翻开一本有大量笔记的文件夹,“最后他写下:‘灯需要灯罩,但灯罩不是灯。我是灯罩,还是灯?’”

这些未被采纳的方案揭示了文莱王室的深层思考:不是僵化的保守,而是谨慎的选择。每个岔路口,他们都选择了既能保全传统又能适应变化的中间道路。

哈吉·法兹给我看最珍贵的物品:一个檀木盒,里面是历代苏丹的私人日记精选抄本(原件在安全库)。我读到:

· 第五世苏丹(1885-1906):“英国人要石油,我要学校。交易达成,但我的笔比他们的钻头重。”

· 第二十八世苏丹(1967年即位前):“今日学驾驶直升机。师父说:上升易,悬停难。治国亦如是。”

· 现任苏丹(2019年条目):“孙儿问:爷爷,为什么我们的国旗是黄色的?我答:不是黄色,是金色。区别在于,黄色会褪色。”

离开时,哈吉·法兹送我一份复制品:1885年英文中立的空白处,苏丹用爪夷文写的一行小字:“风从海上吹来,树向陆地倾斜。我站在中间,根在水下,叶在风中。”

“这就是文莱,”老人说,“永远在中间,在陆地与海洋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这不是被动,是主动选择的平衡——最难的平衡。”

信仰实践室:伊斯兰教法的日常谈判

文莱因2019年全面实施伊斯兰教法(Sharia)而登上国际新闻。但在斯里巴加湾市的一所伊斯兰研究所,我发现了法律条文与日常实践之间的广阔协商空间。

法学家杜顺博士的研究团队正在记录“教法的生活适应”。他们邀请我观察“教法咨询室”——不是法庭,是类似于调解室的场所,人们来咨询如何在不违反教法的前提下解决实际问题。

案例一:一位经营健身房的女性,教法规定男女必须分开锻炼。“但我的场地小,无法物理分隔,”她说。解决方案:时间分隔——上午女性专场,下午男性专场,晚上家庭专场(必须有亲属陪同)。“灵活的解释,”杜顺博士评论,“教法精神是避免不当接触,不一定需要砖墙。”

案例二:一对夫妇想投资加密货币,但教法禁止利息(riba)和投机(gharar)。解决方案:选择符合伊斯兰教法的加密货币平台——不涉及利息,有真实资产支持,交易透明。“教法不是拒绝现代,是要求现代符合伦理,”杜顺博士解释。

案例三:一位艺术家想画人物肖像,但一些解读禁止描绘生物。解决方案:抽象风格——用几何图案和书法暗示人物,而不直接描绘。“伊斯兰艺术传统本就擅长这种暗示,”杜顺博士说。

但最有趣的是“教法创新实验室”。年轻法学家们正在研究:

· 环境教法:将污染定义为“对安拉创造的破坏”,可依法处罚

· 数字教法:定义网络霸凌、数据隐私的伊斯兰法律框架

· 医学教法:关于基因编辑、器官移植、临终关怀的伊斯兰伦理指南

“外界认为文莱的伊斯兰教法是回到7世纪,”杜顺博士说,“实际上我们在创造21世纪的伊斯兰法律体系。关键原则不变——公正、仁慈、公益——但应用在新时代。”

然而,协商有边界。杜顺博士承认,在某些领域没有灵活性:涉及核心信仰、道德底线、王室权威。“就像房子,”他比喻,“房间可以重新布置,但承重墙不能动。挑战在于知道哪些是承重墙。”

我参加了一场“教法对话会”,参与者包括保守派学者、现代派律师、年轻大学生、家庭主妇。讨论激烈但文明。一位戴头巾的医学生说:“我希望教法能明确支持女性受教育权,引用圣训‘求知是每个穆斯林男女的义务’。”一位老年学者回应:“但也要引用‘女人最好的地方是家中’。”讨论持续两小时,最终达成临时共识:教育权是绝对的,职业选择需考虑家庭责任。

“这就是文莱的伊斯兰实践,”杜顺博士总结,“不是铁板一块,是持续对话;不是自上而下强加,是社区协商。速度慢?是的。但变化深刻,因为人们在过程中被说服,而不只是被命令。”

他送我一本袖珍古兰经,内页有空白边缘。“真正的教法实践在这些边缘,”他说,“在经文与现实的缝隙中,在原则与处境的相遇处。文莱的试验是:能否在这些缝隙中,找到既忠于信仰又适应现代的生活方式。”

离散精英:海外文莱人的双重身份

在伦敦的一家咖啡馆,我遇见了一群特殊的文莱人——他们选择生活在海外,但维持着与祖国的复杂关系。这个每月聚会名为“文莱侨民沙龙”,参与者包括学者、艺术家、企业家、甚至一位前王室警卫。

组织者莉娜是剑桥大学人类学博士,研究课题正是“福利国家的流亡者”。“我们被称为‘感恩的流亡者’,”她苦笑,“享受了文莱的免费教育,却选择不回国服务。在文莱国内,我们有时被看作忘恩负义者。”

但故事更复杂。工程师阿米尔分享:“我在文莱石油公司工作了十年,感到思想窒息。每个创新建议都被‘这不符合我们的方式’驳回。我辞职来英国创业,成功了。但现在文莱主权基金想投资我的公司——他们拒绝我的想法,但想要我的成功。”

艺术家莎拉更感性:“我的作品在文莱无法展出,因为涉及身份探索。但在伦敦画廊,我被贴上‘文莱艺术家’标签。我逃离标签,却被更紧地贴上。有时我觉得自己像文莱的幽灵肢体——国家身体的一部分,但感觉不到,也被感觉不到。”

前王室警卫卡马鲁丁的故事最引人深思:“我保护苏丹十五年,知道王室生活的每个细节。离开后,我写了匿名回忆录,不是暴露隐私,是思考:当一个人被绝对权力包围时,人性如何幸存?书无法在文莱出版,但在海外引起讨论。”

这些离散精英面临忠诚的矛盾:批评祖国感到内疚,沉默又感到背叛。他们发明了折中方式:

· 远程贡献:律师纳比拉为文莱的非政府组织提供免费法律咨询

· 文化翻译:诗人哈里斯将文莱马来诗歌翻译成英文,介绍给世界

· 谨慎投资:企业家们投资符合文莱价值观的项目(清真科技、伊斯兰金融)

· 沉默支持:当国际批评文莱时,他们不公开辩护也不加入批评,私下沟通

莉娜正在进行“离散文莱人普查”,初步发现:约5%受过高等教育的文莱人生活在海外,其中70%计划最终回国,但希望“带回改变”。

“我们是文莱的体外循环系统,”她比喻,“在外部过滤思想,吸收营养,希望有一天能把新鲜血液输回母体。风险是被排斥为异物,希望是被接纳为生命线。”

聚会结束时,他们唱了一首文莱老歌,歌词关于“家乡的河,流得慢但深”。眼泪在几个人的眼中打转。

“这就是离散的代价,”莉娜送我离开时说,“你获得自由,但失去归属;获得视角,但失去根脉。文莱太小,无法容纳所有梦想,所以我们把一些梦想种在海外花园。希望有一天,这些植物能适应文莱土壤,或文莱土壤能为它们改变一点。”

地下创作:在审查土壤中开花的艺术

回到文莱,通过隐蔽渠道,我接触到了地下艺术场景。地点不固定:这次在废弃的英国殖民时期仓库,下次在私人住宅地下室,再下次在森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