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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宿务篇2(1 / 2)

宿务的暗涌:在阳光岛屿下的隐秘叙事

骨殖教堂:在死亡崇拜中解读生命

在宿务市郊的圣佩德罗教堂地下墓穴,我发现了菲律宾最不寻常的死亡文化实践。这里不是普通的墓地,是骨殖教堂——墙壁由头骨和股骨砌成,拱顶由肋骨支撑,祭坛装饰着脊椎骨。

守护人费利克斯修士已经在这里四十年。“外面的人称我们‘骷髅崇拜者’,”他点燃一支蜡烛,烛光在骨墙上投下摇曳阴影,“但我们不是崇拜死亡,是与死亡亲密相处。”

他解释了这个习俗的起源:18世纪,墓地空间不足,修士们挖掘旧坟,发现骨骼不腐(由于特殊的土壤成分)。“与其重新埋葬,他们决定让死者继续服务——作为生者的提醒。”

但费利克斯揭示了更深层的菲律宾哲学:“在西方,死亡是终点,要隐藏;在这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要整合。看这些骨骼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是对话的:头骨面对头骨,仿佛在交谈;手骨相握,仿佛在牵手。”

最震撼的是“活人-死人配对”传统。每年亡灵节(Undas),生者会“领养”一具无名骨骼,为其取名,定期交谈,甚至分享生活更新。“玛丽亚”——一具女性骨骼前放着新手机照片,“何塞”——一具骨骼旁有大学毕业证书复印件,“小胡安”——儿童骨骼周围是玩具。

“人们不是在和鬼魂说话,”费利克斯说,“是在练习记忆的伦理:承认那些被遗忘的生命曾经存在,曾经重要。在这个快速变化的城市,这种记忆实践是锚点。”

但骨殖教堂也有争议。年轻一代觉得它“病态”,心理学家警告“不健康的执着”。费利克斯回应:“恰恰相反,直面死亡让我们更充分活着。当你知道你的骨头有一天会在这里,你会如何度过今天?”

他让我触摸一个头骨,额骨上有凹痕。“这位可能死于暴力,”费利克斯说,“但我们不知道故事。所以每个访客可以想象一个故事。死亡成为想象力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离开时,费利克斯送我一小块骨片(已完全矿物化)。“不是作为纪念品,”他说,“是作为提醒:在宿务,甚至死亡也不是终点,是转化的节点;不是寂静,是另一种对话;不是失去,是以不同形式存在。而我们这些生者,是死者故事的延续者,是他们未完成对话的参与者,是他们记忆的守护者——直到我们也成为墙壁的一部分,继续那场跨越时间的低语。”

地下拳击:在非法擂台上寻找尊严

在宿务老城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我发现了菲律宾最残酷也最诗意的运动:地下拳击(Suntukan)。组织者“曼尼”曾是职业拳手,因眼伤退役后组织这个半非法联赛。

“这里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时间限制,”曼尼在充满汗水和血味的空气中说,“只有两个人,一个圈子,和结束战斗的唯一方式:一方无法继续。”

但曼尼迅速纠正我的误解:“你以为这是野蛮?看仔细。”

我观察了一场典型的对决:

拳手A:卡尔,19岁,来自山区,拳风粗糙但有力

拳手B:埃斯特班,23岁,前呼叫中心员工,拳风精准但缺乏力量

战斗前,两人在角落由“教练”(通常是前拳手)涂抹自制药膏(姜、樟脑、圣油混合)。没有铃铛,曼尼拍手开始。

最初几分钟是纯粹的暴力。但逐渐地,模式出现:

卡尔用力量压制,但埃斯特班用技巧躲避

卡尔开始疲惫,埃斯特班开始反击

卡尔眼睛肿胀,埃斯特班嘴唇破裂

但最惊人的是战斗中的对话。两人在拳击中交谈:

“你的左勾拳太慢。”

“你的防守有空隙。”

“为了你的孩子?”

“为了我的母亲。”

第十五分钟,卡尔终于倒下。埃斯特班跪在他身边,不是庆祝,是检查。人群(主要是其他拳手和贫民窟居民)沉默,然后鼓掌——不是给胜利者,给两人。

曼尼解释:“这里的钱很少(赢家500比索,输家200),但这里有认可。这些年轻人在地上世界不被看见:没有稳定工作,没有教育证书,没有社会地位。但在这里,在疼痛和勇气中,他们获得同侪的尊重,获得暂时的尊严。”

赛后,我与两人交谈。卡尔展示手机里孩子的照片:“这钱够买奶粉两周。”埃斯特班说:“我母亲需要药。在地上世界,我是失败者;在这里,我至少能赢点什么。”

但地下拳击有黑暗面。曼尼承认,有时有赌博,有时有严重伤害,有时有帮派介入。“我们不美化这个,”他说,“我们只是承认:当正式系统排除某些人时,他们会发明自己的系统来证明价值——即使那系统危险,即使那代价是身体。”

然而,曼尼也展示了这个社区的自我调节:有“医疗基金”(每个拳手贡献),有“退休计划”(受伤拳手成为教练),有“道德准则”(不攻击倒地对手,不攻击眼睛)。

“这比职业拳击更道德,”一位老拳手说,“因为没有电视转播,没有广告,没有假装。只有真实的人,真实的疼痛,真实的生存需要。在这里,拳击不是运动,是生存仪式:证明即使在最底层,你仍然可以战斗,仍然可以坚持,仍然可以——在破碎的脸和流血的嘴唇中——找到一丝尊严。”

离开前,曼尼给我看一张照片:一个瘦弱男孩站在仓库外。“他叫杰里科,十五岁,想参加。我拒绝,让他先上学。我们不是鼓励暴力,是疏导绝望。因为当年轻人感到没有未来时,他们会创造未来——即使那未来是危险的拳头。我们的工作不是禁止地下拳击,是让地上世界提供更好选择。但在那之前,这个仓库至少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感到自己重要,即使只是一晚。”

文身复兴:在皮肤上刻写抵抗史

在宿务的拉普拉普市(以杀死麦哲伦的酋长命名),我遇到了传统文身复兴运动。不是时尚纹身,是前殖民时期“batok”艺术的现代复兴。

文身师卡诺伊是少数掌握这门濒临失传技艺的大师之一。“西班牙人禁止文身,认为‘野蛮’,”卡诺伊在他的工作室说,墙上挂着传统图案图表,“但现在,年轻人重新发现这是抵抗的语言。”

他解释了传统文身的意义系统:

身份标记:不同部落有不同图案,像活体护照

成就记录:每场战斗、每次狩猎、每个成人礼,用特定图案记录

精神保护:相信图案具有魔力,保护穿戴者

美学表达:复杂的几何和自然图案,反映群岛环境

但卡诺伊的实践不止是怀旧。他展示了现代适应:

女性文身:传统上主要是男性,现在女性要求文身,图案不同——更流动,与生育、智慧、韧性相关

LGBTQ+文身:彩虹色融入传统图案,创造新身份表达

社会议题文身:环境活动家用珊瑚图案,劳工权利活动家用工具图案

“皮肤成为画布,历史成为颜料,针成为笔,”卡诺伊说,“每个文身是一个故事,一个主张,一个愈合。”

我见证了卡诺伊为一个年轻女性文身的过程。图案是“bakunawa”(月食之龙),但融合了心电图线条。

“为什么这个图案?”我问。

女性回答:“我患有抑郁症。在菲律宾文化中,bakunawa 吞食月亮导致黑暗。但月亮总是回来。这是我的故事:黑暗来袭,但我总是回归。”

文身过程痛苦——用竹签和椰壳碳素墨水,不是现代电动针。卡诺伊边工作边吟唱古语咒语。“疼痛是过程的一部分,”他说,“不是惩罚,是转化仪式:通过承受身体疼痛,释放精神疼痛;通过皮肤上的标记,标记内心的变化。”

但文身复兴面临争议。教会认为“异教回归”,老一辈认为“背叛天主教信仰”,甚至有些原住民社区认为“文化挪用”。

卡诺伊回应:“文化不是博物馆展品,是流动的河流。我们的祖先文身,西班牙人禁止,现在我们恢复——但不是恢复原样,是恢复精神:在自己的皮肤上书写自己的故事的权利。在这个社交媒体时代,当每个人都在虚拟世界创造身份时,文身是身体的真实性:不可删除,不可过滤,不可取消关注。”

他给我看最震撼的作品:一个癌症幸存者的文身——传统太阳图案覆盖乳房切除疤痕。“医生给我新乳房,卡诺伊给我新意义,”患者说,“现在,当我看镜子,我不看到疾病,我看到力量;不看到失去,看到重生;不看到疤痕,看到艺术。”

卡诺伊送我一枚文身针(消毒过的)。“不是要你文身,”他说,“是提醒你:在宿务,甚至皮肤也不是边界,是界面;不是遮盖,是揭示;不是沉默,是说话——用比语言更古老、更深刻、更持久的视觉语言,诉说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经历了什么,以及,尽管一切,我们仍然选择美丽。”

码头性工作者:在阴影经济中的生存策略

在宿务港的阴影中,我遇到了城市最隐蔽的居民:码头性工作者。通过一位公共卫生工作者的介绍,我与这个群体进行了谨慎的接触。

组织者“玛拉”(化名)原是护士,现在领导一个同伴教育项目。“外界称她们‘妓女’,”玛拉在安全屋里说,“但她们称自己‘夜班工作者’。区别重要:一个是道德标签,一个是职业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