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加锡篇1(2 / 2)

人类学学生丽塔是第三代望加锡托拉雅人,她带我进入“城市中的村庄”——托拉雅移民社区。

“在山区,我们以 eborate葬礼 闻名,”丽塔说,“但在城市,我们适应:空间有限,时间有限,金钱有限。但核心信仰不变:死者不是离开,是转变状态。”

她展示了城市托拉雅的死亡适应:

微型tongkonan:传统船形屋在山区巨大,在城市变成公寓阳台上的模型

简化葬礼:山区葬礼持续数周,城市葬礼周末举行,但保留核心仪式

数字纪念:用社交媒体分享死者故事,创建虚拟纪念页面

社区支持系统:托拉雅移民协会筹集葬礼费用,提供情感支持

“看这个公寓,”丽塔带我到一家,“外表普通,但里面——”她打开门,客厅布置成小型祭祀空间:照片、祭品、甚至象征性的水牛角(塑料制成)。

房主马里斯是医院清洁工。“我父亲去年去世,”他说,“在山区,我们会杀24头水牛。在这里,我买24个水牛形蛋糕,分给邻居。精神一样:分享,纪念,延续。”

但最独特的是城市墓地创新。在望加锡的公共墓地,托拉雅区明显不同:坟墓有屋檐,像小屋;装饰鲜艳;常有新鲜祭品。

“我们不把死者埋在地下忘记,”墓地看守人达尼说,“我们创造死者社区,定期拜访,更新新闻,甚至庆祝死者生日。死亡不是终结关系,是改变关系形式。”

丽塔的研究发现矛盾:年轻一代托拉雅人接受现代化,但渴望传统;适应城市生活,但怀念山区灵性。

“我这一代是文化两栖动物,”她说,“工作日我们是城市印尼人,周末我们是托拉雅人;用智能手机,但相信祖先灵魂;喝星巴克,但祭祀时用传统咖啡。这不是分裂,是扩展的身份——像望加锡本身,容纳多重现实。”

她带我参加了一场城市托拉雅葬礼。在公寓楼多功能厅,社区聚集,仪式简化但庄严。结束时,不是悲伤告别,是庆祝转换:唱歌,跳舞,分享食物。

“注意食物,”丽塔指着一道猪肉菜,“在望加锡(穆斯林多数城市),猪肉不常见。但为了托拉雅葬礼,特别允许。这是城市的宽容:尊重差异,创造空间让所有传统呼吸。”

离开社区时,丽塔送我一个小木雕,是tongkonan(传统屋)模型。“这个房子,”她说,“屋顶指向天空(神界),地面连接大地(人界),柱子代表祖先。在望加锡,我们托拉雅人就像这个房子:根在山丘文化,身在港口城市,灵魂在两者之间航行。而这座城市容纳我们,就像大海容纳河流——不要求河流变成海水,但共同创造新的、更丰富的、盐水与淡水混合的生命。”

大学辩论:在知识港口中孕育新思想

望加锡哈桑丁大学是印度尼西亚东部最古老的大学,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知识生产的港口模式。哲学教授瓦尤带我参观了“思想市场”。

“望加锡历史上是商品港口,”瓦尤在校园咖啡厅说,“现在是思想港口:各种意识形态、理论、信仰在此到达、交易、混合、再出口。”

他介绍了大学独特的知识生态:

理论贸易:马克思主义、伊斯兰复兴主义、自由主义、本地智慧对话

学科混合:海洋生物学与传统航海知识合作,经济学与香料贸易史结合

语言创新:学术印尼语吸收布吉语、托拉雅语、阿拉伯语、荷兰语词汇

“看这个系,”瓦尤指向建筑学院,“他们研究‘港口城市建筑学’——不是西方理论直接应用,是西方、阿拉伯、中国、本地传统的对话。”

但最活跃的是学生运动。瓦尤带我参加了一场校园辩论,主题:“望加锡的未来:全球港口还是文化堡垒?”

正方(全球化派):“我们应该拥抱现代化,成为印尼的新加坡。拆除旧市场,建购物中心;填海造地,建金融区。”

反方(文化保护派):“我们的力量在于独特性。保护传统市场,投资文化,发展生态旅游。”

第三派(综合派):“不是二选一。像我们的祖先:吸收外来,但保持核心;贸易全球,但生活本地。”

辩论激烈但文明。瓦尤解释:“这就是望加锡的知识传统:不害怕冲突,但寻求综合;不追求纯粹,但追求丰富;不拒绝外来,但创造性适应。”

然而,大学也面临挑战。瓦尤展示了学术自由的压力:政府监控,宗教保守派抗议,商业利益影响研究。

“我的同事研究香料贸易的奴隶历史,”瓦尤说,“受到威胁:旅游部门不想听黑暗面,保守派说破坏国家形象。但真正的学术不是服务权力,是追求真相——无论真相多么不方便。”

大学回应是创建“安全知识港”:匿名出版系统,国际合作伙伴,数字存档以防审查。

“知识像香料,”瓦尤说,“有时辛辣,有时甜美,有时引起流泪。但就像市场需要所有味道,社会需要所有思想。而望加锡,作为历史港口,有责任保护这种思想的多样性——因为当只有一种思想时,就像食物只有一种味道:单调,营养不良,最终致命。”

他送我一本书,是跨学科论文集:《港口思维:从望加锡看全球化的本地回应》。“这不是结论,”瓦尤说,“是持续对话的邀请: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本地与全球之间,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寻找第三条路——不是拒绝现代化,也不是放弃自我;不是封闭堡垒,也不是无条件开放;而是像熟练的航海者:知道何时张帆,何时收帆;何时顺风航行,何时逆风坚持;何时靠近海岸,何时航向深海。而这,也许就是望加锡给这个全球化世界的最大礼物:不是简单答案,是复杂智慧;不是固定身份,是航行中的平衡;不是完成的思想,是永远进行中的、勇敢的、必要的思想航行。”

离别的领悟:在流动中寻找锚点

离开望加锡的早晨,我最后一次走在海滨长廊。左边是现代的购物中心,右边是传统的渔船,前方是开阔的望加锡海峡——历史上无数船只从此驶向世界。

我回想这一路发现的望加锡层次:

· 洛萨里堡中历史叙事的重写

· 帕奥特雷市场里鼻子的历史阅读

· 布吉船匠的木与灵魂哲学

· 托拉雅移民的死亡生活化

· 大学校园中的思想港口模式

望加锡最终教会我:港口城市的本质不是固定身份,是变化身份;不是拒绝流动,是管理流动;不是保持纯洁,是在混合中创造新纯度。

出租车司机拉赫马特送我去机场。“第一次来?”他问。我点头。“那么你只看到表面,”他说,“望加锡的真正秘密是:它从不完全属于任何人。布吉人、荷兰人、托拉雅人、华人、爪哇人——所有人都留下印记,但没人完全拥有。像海:你可以在海里航行,在海里捕鱼,甚至在海里生活,但你不能拥有海。海属于风,属于月亮,属于所有需要它的人。”

“那望加锡属于谁?”我问。

“属于需要它的人,”拉赫马特说,“需要贸易的人,需要庇护的人,需要新开始的人,需要记住过去的人,需要想象未来的人。而正是这种慷慨的归属——不排他的,不固定的,永远开放的——让望加锡在几百年里,在帝国兴衰、战争和平、繁荣萧条中,持续存在,持续重要,持续成为无数人的家,即使只是暂时的家。”

机场里,我整理这一站的收获:洛萨里堡的替代导览、香料小包、柚木片、托拉雅木雕、学术论文集。这些物件共同讲述一个故事:不是直线进步,是螺旋上升;不是简单继承,是创造性转化;不是被动接受历史,是主动与历史对话。

飞机起飞,望加锡缩小为海岸线上的光带。我想起瓦尤教授的话:“港口城市的命运是永远在告别和欢迎之间,在离去和到达之间,在记忆和希望之间。但正是这种永恒的‘之间’状态,让港口城市成为人类经验中最丰富、最复杂、最真实的隐喻:我们所有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港口——接收影响,发送影响;保存记忆,拥抱变化;扎根地方,向往远方。而真正的智慧,无论是个人还是城市,是学会在这个永恒的流动中,找到那些持久的价值,那些真正的锚点:尊严、正义、美丽、真实、和对他者——无论来自何方,去向何处——的基本仁慈。”

但我知道,真正的印度尼西亚不在旅游海报上,在望加锡这样的地方——在历史层积中,在文化混合中,在日常生存的智慧和尊严中,在那些不完美但真实、不简单但深刻、不总是舒适但总是充满生命力的,人类共同生活的永恒实验中。而望加锡,以其所有的复杂性、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创造性,是这个实验的一个美丽而重要的样本——证明了在变化的世界中,保持开放但不失去自我,拥抱流动但不随波逐流,尊重过去但不被过去囚禁,不仅是可能的,是必要的,是任何文化要在这个全球化时代繁荣,必须学习的核心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