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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帝汶古邦篇1(1 / 2)

古邦:伤口与盐

跨海飞行:从香料到创伤

飞机从望加锡向南飞行,航线划破帝汶海。舷窗外,海水从苏拉威西的深蓝渐变为帝汶海的灰绿,如同调色盘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邻座是位沉默的老人,膝盖上放着一本葡萄牙语旧约。直到飞机开始下降,他才开口,声音如砂纸摩擦:“第一次去古邦?”我点头。他望向窗外:“那是个用伤口呼吸的城市。”

古邦的出现毫无预兆——前一秒还是无尽海洋,下一秒褐色山峦如伤口般撕裂海岸线,城市蜷缩在裂隙之间,像被迫停留在不该停留之地。

“老人继续说,没有看我,“乘最后一班葡萄牙军舰。那时古邦是东方小里斯本——咖啡馆放法多音乐,广场铺黑白石,空气中是烤沙丁鱼和葡萄酒的味道。现在……”他摇头,“现在空气中是别的东西。”

飞机触地时的颠簸异常剧烈。老人抓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古邦的跑道很短,因为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像人生的某些时刻——没有太多犯错空间。”

着陆:历史作为现时伤口

苏丹巴比乌拉机场小而简朴,但通过安检时,气氛明显不同。墙上贴着双标语:印尼语的“欢迎”和葡萄牙语的“Be-vdo”。官员检查证件的时间比其他地方长,眼神里有评估的锐利。

出租车司机托马斯是典型混血脸孔——马来人轮廓、欧洲人鼻梁、华人眼睛。“我是古邦人,”他启动破旧的丰田,“意思是:我祖父是葡萄牙军官,祖母是罗地岛奴隶,母亲是中国商人之女,父亲是帝汶自由战士。所以是的,我精通身份危机。”

驶向市区,古邦的层次逐渐展开:

第一层:殖民残余。19世纪葡萄牙堡垒、天主教堂、殖民官邸,白墙剥落如晒伤的皮肤。

第二层:印尼占领。1975-1999年建筑的笨拙实用主义,灰色混凝土,军事哨所遗迹。

第三层:独立后。联合国机构招牌、东帝汶国旗、在建的政府大楼脚手架。

但这些层次不像望加锡那样融合,而是断层般叠加,彼此割裂。

“看那条街,”托马斯指向一条分界线:一侧是葡萄牙式卵石路,另一侧是印尼式水泥路,“左边是1975年前,右边是1975-1999年,中间是现在——什么都没铺,因为还没决定铺什么。古邦很多地方这样:物理体现着历史未完成性。”

阿伊莱乌旅舍:在记忆客栈中过夜

我住的旅舍由老殖民别墅改造。店主费尔南多是1975年大撤离时留下的葡裔混血儿。

“我家在这房子住了四代,”他带我看走廊照片墙,“这张,1910年,我曾祖父和帝汶酋长——注意他们的姿势:并肩但不同装;这张,1950年,我祖父和印尼走私商——交易但互不信任;这张,1975年,我父亲和葡萄牙士兵——告别但不舍;这张,1999年,我和联合国维和士兵——希望但恐惧。”

每张照片下有小卡片,不是日期,是矛盾修辞:

“亲密的疏远”

“信任的背叛”

“希望的无望”

“和平的暴力”

“古邦的历史就是矛盾修辞的历史,”费尔南多解释,“所有简单叙事在这里都破碎。葡萄牙人说他们是文明使者,但留下文盲;印尼人说他们是统一者,但带来屠杀;联合国说他们是解放者,但制造依赖。而我们在中间,既是受害者又是共谋,既渴望正义又渴望遗忘。”

晚上,旅舍客厅变成非正式口述历史会。常客包括:

· 玛丽亚,八十岁,前葡萄牙殖民地学校教师。她背诵卡蒙斯史诗,但插入帝汶民间故事。“文化混合?”她苦笑,“不,是文化强暴后的畸形儿。但畸形儿也有生存权利。”

· 阿古斯,前印尼公务员,现东帝汶政府顾问。“我为占领政府工作过,”他坦承,“但如果不是我们,基础设施更差。这是古邦的道德困境:恶制度下的善行动,还是善?”

· 拉莫斯,年轻活动家,父母在1999年暴乱中失踪。“我没有记忆,只有记忆的缺席,”他说,“而缺席像黑洞,吞噬现在。古邦的年轻人都是这样:活在父母创伤的影子里,影子的影子。”

那天深夜,费尔南多敲我房门,带来一瓶本地咖啡酒。“尝尝,古邦特产——咖啡的苦,棕榈酒的甜,混合成第三味道,既非苦非甜,是苦甜。就像这里的生活。”

我们坐在阳台,俯瞰沉睡城市。古邦的夜晚异常安静,没有望加锡那种持续低鸣,是警惕的沉默。

“你知道古邦在帝汶语中的意思吗?”费尔南多问,“‘盐地’。因为海边有盐田。但我觉得,盐不仅是商品,是隐喻:盐防腐,也致渴;盐愈合伤口,也刺痛伤口。古邦就是这样:用保存记忆的方式伤害自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保存记忆。这不是健康状态,但这是真实状态。”

圣克鲁斯公墓:生者与死者的持续对话

第二天,托马斯带我去圣克鲁斯公墓。“不是旅游点,”他警告,“是古邦的心脏,如果心脏是伤口的话。”

公墓本身是殖民时代建筑,但内部是层层埋葬:葡萄牙神父、印尼士兵、帝汶抵抗者、平民受害者、联合国人员,并肩长眠。

守墓人马尔托是1991年圣克鲁斯大屠杀幸存者。“我那天在这里,”他平静得可怕,“为朋友扫墓,然后枪声响起。我装死,在尸体下躺了六小时。现在我每天在这里,不是守墓,是守记忆——不让记忆装死。”

他带我走他所谓的“记忆路径”:

第一站:葡萄牙区

白色大理石,拉丁铭文。“这些人是来传播福音的,”马尔托说,“但他们自己的上帝没有保护他们。看这个墓:神父,1890年死于疟疾,29岁。这么远来,这么快死,为了什么?”

第二站:印尼区

简朴墓碑,只有名字和军衔。“这些年轻人来自爪哇、苏门答腊,以为来统一国家,结果死在异乡。他们的政府忘记他们,我们的政府不纪念他们。夹在中间,连死亡都尴尬。”

第三站:抵抗者区

木制十字架,手写名字。“很多人没有尸体,空墓。但空比满更重——因为装满缺席。”

第四站:平民区

最震撼的部分。不是整齐排列,是拥挤堆积,因为1999年暴行中死亡太多,来不及单独埋葬。鲜花、照片、玩具、未开封的信件覆盖坟墓。

“看这个小女孩的墓,”马尔托停在一个粉色装饰的坟前,“1999年,7岁。她姐姐每周日来读故事——现在姐姐是老师,来读学生写的作文。死亡不是终结,是关系改变形式。”

但最特别的是公墓边缘的“和解区”——近几年新建,埋葬身份混合:葡萄牙士兵和帝汶妻子的合葬墓,印尼军官和被他杀害的抵抗者的相邻墓(由双方家庭同意),甚至有一个象征性的“未知所有方”纪念碑。

“这是实验,”马尔托解释,“不是忘记,是重新安置记忆。不是原谅,是承认复杂。在古邦,正义不是惩罚,是让所有故事有空间——即使这些故事彼此矛盾。”

我问马尔托如何承受每天面对这么多死亡。

“我不承受,”他说,“我传递。每个访客带走一点记忆的重量,分担一点。记忆像盐:少量防腐,过量致命。而古邦的记忆总是过量,所以需要分享,稀释,转化为不是盐的东西——也许是智慧,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承认:人类对自己做什么。”

离开时,马尔托给我一小包盐,用香蕉叶包裹。“从古邦盐田取的,”他说,“记住:盐既能保存食物也能腐蚀金属,既能愈合伤口也能制造伤口。就像历史:能滋养身份也能毒害身份。而我们,在盐地生活的人,必须学会区分——何时用盐保存值得保存的,何时清洗多余的盐让伤口真正愈合。这很难,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负担,我们的可能救赎。”

塔西托罗市场:在废墟上重建日常

如果圣克鲁斯公墓是古邦的记忆心脏,塔西托罗市场就是它的生存肠胃——混乱、嘈杂、顽强。

市场建在1999年被烧毁的旧市场废墟上,一半是永久摊位一半是临时搭建,如同城市本身的隐喻:在废墟上重建,但随时可能再成废墟。

我遇到了蔬菜摊主伊内斯,她在同一地点卖菜三十年。“葡萄牙时期我在这里,印尼时期我在这里,联合国时期我在这里,现在独立了,我还在这里,”她说,“政府换,旗帜换,语言换,但卷心菜还是卷心菜,洋葱还是洋葱。政治来了又走,但胃永远饿。”

伊内斯展示了市场的适应性生存策略:

货币的灵活性:接受印尼盾、美元、东帝汶硬币、甚至以物易物。“钱不过是纸,食物才是真实。”

语言的多变:同一顾客,她用葡萄牙语问好,印尼语议价,德顿语(东帝汶官方语言)告别。“语言是工具,不是忠诚测试。”

身份的实用主义:她墙上有三张照片——葡萄牙总督访问、印尼将军视察、东帝汶总统握手。“我和他们都合影,都微笑。不是虚伪,是生存。在古邦,道德纯粹是奢侈品,我们负担不起。”

但市场不仅仅是生存,是微观和解空间。伊内斯指着一个摊位:前印尼士兵妻子和前抵抗者妻子并肩卖鱼,分享冰柜。

伊内斯低声说,“现在她们共享摊位,因为寡妇比妻子更需要彼此。有时,共同损失是唯一共同点。但总比没有共同点好。”

市场深处有个“记忆角落”——不是正式设立,是自然形成:人们留下失踪亲人照片,分享寻找信息,提供支持。旁边是个小吃摊,卖融合食物:葡萄牙鳕鱼球配帝汶辣椒酱,印尼沙爹配东帝汶咖啡酱。

“吃就是记忆,”摊主乔奥说,“每种味道唤醒不同过去。但混合味道创造新记忆——不是忘记旧记忆,是增加新层次。就像古邦:我们不能删除历史层次,但可以添加新层次,让整体更丰富,或至少更复杂。”

我问市场人们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正常,”伊内斯毫不犹豫,“不是富裕,不是强大,是正常——早上开店不用担心被烧,卖菜不用选择语言,养孩子不用担心他们失踪。简单的事情,但在这里,简单是奢侈品。”

抵抗博物馆:当记忆成为重负

古邦抵抗博物馆是前印尼军事拘留中心改造。馆长蒂亚戈是前政治犯。

“欢迎来到我的‘母校’,”他苦笑,“我在这里‘受教育’三年:学习疼痛的语言,沉默的语法,恐惧的数学。”

博物馆保存了原状:墙壁上的刻痕、地上的锈迹、甚至气味——霉味、汗味、绝望味混合。

但蒂亚戈的策展理念独特:不是展示受害者叙事,是展示抵抗的多重形式。

第一展厅:身体抵抗

刑具与囚犯艺术并列:铁镣旁是用饭勺雕刻的小鸟,电击装置旁是写在厕纸上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