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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珀斯篇1(1 / 2)

珀斯:遗落在大陆边缘的孤独与丰饶

跨洋飞行:从香料之海到铁锈之岸

飞机从古邦向东飞行,六个小时后,澳大利亚西海岸出现在舷窗下——不是翠绿或蔚蓝,是炽热的赭红色与深蓝色的锐利切割。

从赤道群岛到南半球大陆,变化的不仅是纬度,是整个存在的尺度。古邦的伤痛是密集的、人际的、历史层层压实的;而西澳大利亚的空旷则是地质的、时间的、空间本身成为主角的。

邻座是一位矿业工程师,刚从帝汶海的油气平台轮休回家。“珀斯欢迎你,”他干巴巴地说,“世界上最孤独的大城市。离最近的大城市阿德莱德还有两千七百公里。我们不是世界的尽头,我们是世界开始之后被遗忘的部分。”

下降时,我理解了这种孤独感。珀斯并非从大地生长出来,更像是被随意放置在斯旺河平原上的人造物——规整的网格街道突然终止于无尽的灌木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荒漠的阳光,城市边缘的印度洋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过于完美的蓝宝石镶嵌在粗糙的红土地边缘。

着陆:秩序与野性的交界

珀斯机场现代化得近乎无菌。海关官员的澳式英语短促平直,与印尼群岛黏稠多音的马来语系形成尖锐对比。在这里,效率取代了迂回,明确性取代了模糊性。

出租车司机凯文是个第三代西澳人,祖父是战后从英国迁来的“十英镑移民”。“欢迎来到珀斯,”他说,“这里的人分两种:想离开的,和留下的。想离开的说这里太偏远;留下的说偏远才是重点。”

驶入市区,珀斯的矛盾性逐渐展开:

秩序强迫症:街道横平竖直,公园修剪整齐,建筑间距精确,连咖啡馆的遮阳伞都像用尺子量过距离。

野性入侵:国王公园的原始灌木一直蔓延到CBD边缘,笑翠鸟在办公楼间啼叫,傍晚时分,粉红凤头鹦鹉成群掠过天空,叫声撕破城市的宁静。

富裕的单调:矿业繁荣留下的遗产——崭新的豪宅、空荡的奢侈品店、停在路边价值数十万澳元的越野车,但街上行人稀疏,有种富裕但荒凉的感觉。

文化渴望:新落成的美术馆、不断扩建的州立图书馆、河边艺术中心海报上的国际演出,都透露出一种急切——想证明自己不是文化荒漠的急切。

“珀斯的问题,”凯文说,“不是它有什么,是它没什么。没什么历史,没什么层次,没什么意外。一切都太新,太干净,太……有意为之。像一个人太努力想显得有趣,结果反而显得无趣。”

但他停顿一下,笑了:“当然,这只是表面。呆久了你会发现,珀斯的性格不在表面,在边缘——在城市和灌木丛的交界处,在文明和野性的裂缝中,在人们决定留下而不是离开的沉默理由中。”

北桥区:在多元性的边缘试探

我住在北桥,珀斯的传统移民区。与CBD的整洁形成对比,这里街道狭窄,招牌混杂中文、越南文、意大利文、希腊文,空气中有香料、油炸食物和过期啤酒的味道。

旅馆主人陈女士是第三代华裔,祖父是19世纪末来西澳挖金的“新金山客”。“珀斯的华人历史比联邦历史还长,”她说,“但你看旅游手册,我们从不存在。西澳叙事是英国拓荒者叙事,其他人都是背景。”

她给我一张手绘地图:“想看真实的珀斯?别去旅游点。去这些地方——”

詹姆斯街的老意大利俱乐部:下午,一群八十多岁的老人玩牌,用混杂意大利语和澳式英语的方言争吵。墙上照片记录了他们如何把地中海葡萄种在澳大利亚红土上。

威廉街的越南佛教寺庙:由船民1970年代建造,原是仓库。住持说:“我们没有资源建传统寺庙,所以创造混合风格:越南屋顶,澳大利亚波纹铁皮墙,意大利大理石佛像(二手买的)。这很珀斯——用现有材料,创造新传统。”

罗素广场的非洲烧烤摊:周末晚上,来自索马里、苏丹、刚果的移民聚会,分享食物和思乡病。摊主阿卜迪说:“在珀斯,我们是双重边缘人——在非洲人看来我们太澳大利亚化,在澳大利亚人看来我们太非洲。所以我们创造第三空间:这里的烧烤。”

中华会馆后院:年轻华裔艺术家把祖先牌位和街头艺术结合,创作“新金山神话”系列。策展人丽莎说:“我祖父的祖父在金矿被歧视,现在我在美术馆被追捧。但有时我想,哪种更真实?被看见但误解,还是被忽视但自由?”

北桥的夜晚充满生命力,但这种生命力是防御性的——小社区在主流文化的边缘创造飞地,不是融合,是平行存在。

凌晨两点,我站在空荡的街道上,突然理解珀斯的孤独不是缺乏人群,是缺乏交集。人们在这里,但不在同一个故事里;社区存在,但不对话;多样性被容忍,但不被拥抱。

弗里曼特尔:港口的记忆与失忆

第二天,我乘火车去弗里曼特尔,珀斯的港口和历史源头。与珀斯的崭新不同,弗里曼特尔像被时间遗忘——19世纪的殖民建筑保存完好,街道鹅卵石铺就,空气中有啤酒花和海盐的味道。

但在这如画景象下,有更暗的层次。

弗里曼特尔监狱:19世纪英国流放犯建造,使用到1991年。导游马克强调:“这不是历史遗址,是持续创伤。原住民在这里被监禁比例仍极高。游客来看‘古雅历史’,但对许多人来说,这是现在时。”

他带我看了原住民艺术家在监狱墙上的作品——不是官方允许的,是偷偷画的,用传统点画风格描绘囚犯和狱警。“这些画每次被清洗掉,几天后又出现。像记忆,拒绝被抹去。”

移民博物馆:原移民拘留中心。展览包括“十英镑移民”的怀旧照片,也包括战后难民、越南船民、中东避难者的证词。留言簿上,一个孩子写道:“我奶奶在这里被关过。她说墙上有指甲划痕。我找不到划痕,因为它们被油漆覆盖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码头区:现在满是咖啡馆和艺廊,但老水手指着地板上的系缆环:“这里曾系过运囚船、运金船、运兵船、运难民船。珀斯的一切都是从这里上岸的——人、财富、梦想、创伤。但现在我们只记得拿铁和海鲜。”

我在码头边遇到老渔民吉姆,七十多岁,皮肤像鞣制皮革。“我祖父是捕鲸人,父亲是商船水手,我是最后一代本地渔民,”他说,“现在渔业被大公司垄断,码头变成旅游区。弗里曼特尔忘了它是港口,只记得它是明信片。”

他指向海港入口的防波堤:“知道舱石——来自英国的花岗岩、印度的砂岩、中国的板岩、非洲的玄武岩。整个防波堤是世界的碎片组成的,但看起来就是普通石头。珀斯也是这样:由别处的碎片组成,但假装自己是原生。”

国王公园:在俯瞰中理解孤独

傍晚,我爬上国王公园的山坡,这里是观看珀斯全景的传统地点。斯旺河弯曲如银蛇,城市灯光渐次亮起,西边印度洋吞噬最后的落日余晖。

一个原住民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脚下城市璀璨如珠宝盒。

“很美,不是吗?”他说,没转头就知道我在看风景。

“是的。”

“也很孤独。”他转头,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更深的悲伤。“我叫乔,努加尔族。我的族人在这条河边生活了四万五千年。然后英国人来了,说‘这土地空无一人’。现在人们坐在这里看风景,说‘多美’,但看不到美

乔不是激进分子,是退休教师。他给我讲了一个不同的珀斯地理:

这里:曾是鳗鱼养殖场,我祖母的祖母在这里教孩子捕鱼。

那里:是集会地,我们用石英刀片进行男孩成人礼。

河对岸:是埋葬地,但现在上面是高尔夫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