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镇篇1(2 / 2)

他让我戴上一副特别的耳机,里面是未经修饰的田野录音:

· 深湖水听器:录到鱼类神秘的“对话”咔哒声、冰川融水注入湖底时的细微气泡声,以及……远处快艇螺旋桨即使在夜间也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持续的低频脉动,像一种无法摆脱的工业心跳病。“湖水记得每一道伤。”

· 山体地听器:捕捉到岩层因温度变化的自然收缩声,某种夜间活动鸟类的振翅频率,还有——当大量游客在某片脆弱山径徒步后,土壤结构微变的应力声。“山在承受重量。”

· “被遗忘的角落”麦克风:在远离景点的山谷,录到本土鸟类(如濒危的啄羊鹦鹉)逐渐恢复的鸣叫、溪流完整的水声乐章、以及风穿过原始山毛榉林的、如同管风琴般的浑厚和声。“这是‘后台’的声音,是皇后镇在被包装成商品之前的‘本我’。”

回声的项目,是将这些采集到的“本底声音”,与白天的旅游噪音进行声学混合与对比,创作出极具张力的声音艺术作品,在本地小范围展览或通过地下网络传播。

“我们在为这片土地制作一份‘声音病历’,也为未来的记忆保存一点‘纯净’的样本,”他说,“当所有人都盯着湖光山色时,总得有人低下头,倾听大地和水的呻吟与歌唱。声音无法被框入明信片,因此它保留了更多的真实和反抗。”

飞离:携带一片过于完美的蓝

离开皇后镇时,天气依旧完美。飞机再次掠过瓦卡蒂普湖那难以置信的蓝色。这蓝色在我眼中,不再仅仅是美丽,而是一种沉重的、被无数目光和欲望投射过的、近乎疲惫的蓝。

达尼丁的阿尔比恩让我倾听石头下的忏悔。

皇后镇的体验则让我直面风景在成为商品后所经历的、喧嚣的孤寂。

这里的故事,是关于自然被简化、被包装、被高效消费的极致案例;是关于一个地方如何因其过于出众的美丽,而几乎失去了讲述自己复杂、真实、日常故事的权利;是关于在全球化旅游的凝视下,本地社区与真实环境所承受的、光鲜之下的压力。

我口袋里有一小块从格林诺奇河边捡的、被湖水磨圆的灰色砾石(上面没有任何商业标志),和一张“声音守护者”匿名赠送的、录有瓦卡蒂普湖深夜完整水声与风声的迷你SD卡。

石头是未被标记的、沉默的本体。

声音是未被消费的、流逝的真实。

谢谢你,皇后镇。

谢谢你的镜湖,你的绝壁,你的肾上腺素,你的喧嚣,和你后台的沉默守护者。

你让我懂得,当一片土地的美成为它最主要的经济资本时,

这种美本身就可能陷入最深刻的异化:

它被简化、被定价、被表演、被消费,

而它真实的、复杂的、脆弱的、不属于“风景”那一面的生命,

则被迫退入阴影,或者,

像回声和他的同伴们一样,

转入地下,

在无人倾听的深夜里,

发出微弱而固执的、

真实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