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赤塔篇(2 / 2)

里面列出了数百个“可疑信号”的频率、时间、内容概要。大多数是数字编码或无法破译的语言。每个条目后面都有处理结果:“未追踪到源”、“上报莫斯科”、“监控对象已控制”。

最后一页是一个手写的总结:“1937年9月至1938年2月,赤塔地区共监测到异常信号247起,其中41起与‘日本特务活动’相关,89起与‘反苏组织’相关,其余不明。已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这个词后来查阅者的质疑。

文件夹2:“外贝加尔铁路局,1937-1945年特殊运输记录”

这是最令人心碎的文件。用打字机整齐打印的表格,记录了通过赤塔编组场的“特殊列车”信息:日期、车次、车厢数量、“运输物品类型”(永远写着“特殊货物”或“建筑材料”)、出发地、目的地。

但在一些页面的边缘,有手写的批注——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 “本车次实际为政治犯转运,目的地科雷马。”

· “此列车在编组场停留72小时,据报有人员死亡,数量不详。”

· “押运人员报告:有‘货物’试图逃跑,已处理。”

翻到最后一页,我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没有装订的纸: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匆匆写就。

名单顶端写着:“1937年11月,赤塔中继站工作人员被捕名单”。

字:

1. 伊万·科瓦廖夫,1901,无线电操作员——“他说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2. 玛丽亚·彼得罗娃,1905,密码分析员——“烧毁了部分日志”

3. 谢尔盖·伊万诺夫,1898,监听组长——“拒绝在虚假报告上签字”

4. ……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人员均于1938年1月15日枪决。地点:赤塔城外‘通信兵树林’。没有坟墓。”

名单最下方,有一个不同的笔迹写的一句话:

“他们听到的不是敌台,是未来的声音。但未来不想被他们听见。”

这句话让我脊背发凉。

我看向叶莲娜:“这个笔迹是谁的?”

她摇头:“不知道。这份名单是1991年档案馆搬迁时,在一个废弃的保险箱里发现的。没有人承认放进去的。”

“能复印吗?”

“按规定不行。但……”她看了看四周,“你可以用手机拍下来。快一点。”

我迅速拍下了整个名单。就在我收起手机时,档案馆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叶莲娜脸色苍白:“每次有人看这份名单,都会这样。电力系统没问题,但就是会闪。”

我们离开地下室时,她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总感觉……沉默吗?不是因为没有声音,是因为太多的声音被强行打断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卡在了墙壁里、铁轨里、土地里。你在中继站听到的科瓦廖夫,只是其中一个。”

离开前的最后实验:向中断处发送信号

离开赤塔的前夜,我决定进行一个危险的实验。

如果历史的声音可以被“囚禁”在特定频率和地点,那么,我能否主动向那些“中断处”发送信号,引发某种回应?

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中断事件”作为目标。我选择了1938年1月15日——科瓦廖夫等人被枪决的日期。

根据历史资料,行刑地点“通信兵树林”在赤塔城北约10公里处,现在是一片普通的松树林,没有任何标记。

实验设计:

发送端:在“通信兵树林”的中心点(根据老地图推测),架设一个低频发射天线,接地极深深插入冻土。

发送信号:一组包含七个名字(名单上的七人)摩尔斯电码的信号,每个名字重复七次。频率选择1.938MHz(年份1938的隐喻),同时调制一个极低频的0.5Hz脉冲(象征心跳)。

接收端:在赤塔中继站(科瓦廖夫“被困”的地方),以及铁路编组场(“寂静时刻”的源头),同时监测。

我预想的最佳结果:能收到某种微弱的“确认”信号。

最坏结果: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预料到实际发生的事。

“通信兵树林”的回响

深夜十一点,我独自驾车前往那片树林。雪下得很大,能见度很低。树林里没有任何灯光,只有我的头灯在雪幕中切割出两道颤抖的光柱。

找到中心点,架设设备。气温-25°C,手指很快就麻木了。

23:45,一切就绪。我发送了第一个名字:“ИВАН КОВАЛЁВ”(伊万·科瓦廖夫)。

发送七次。

然后第二个名字。

第三个。

……

发送到第六个名字时,周围的松树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吹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许多人同时叹息的声音。雪突然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角,月光下,树林的阴影变得异常清晰,像许多站立的人影。

我继续发送第七个名字。

就在最后一个字符发送完毕的瞬间,所有设备同时失灵:

· 发射机电源切断(但电池电量充足)。

· “环境收音机”的显示屏出现乱码。

· 备用录音机自动启动,录下了接下来三分钟的声音。

我呆立在雪地中。树林恢复了寂静,风重新开始吹,雪继续下。

我收起设备,迅速离开。

回到旅馆后,我检查备用录音机录到的内容:

00:00-00:45:只有风声和我的呼吸声。

00:46:一个模糊的、像合唱的声音,听不清歌词,但能分辨出有七个不同的音色。

01:15:清晰的一句话,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内容相同:“Спаси6о, что помните.”(谢谢你还记得我们。)

01:30:七个声音分开,各自说了一句话:

· “告诉我的女儿,我永远爱她。”

· “我烧日志是为了保护别人,不是为了自己。”

· “我没有签字,因为谎言比子弹更伤人。”

· ……

02:10:七个声音再次合唱:“Теперь мы можем идти.”(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02:30:录音结束。

而我的“环境收音机”,在设备失灵前记录到了一段异常的电磁脉冲:一组七个频率,每个频率对应一个名字的摩尔斯电码的频谱特征,像七个人的“电磁签名”。这些脉冲没有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从大地中涌出,穿过我的设备,然后消失。

赤塔的“中断之声”,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完成”。

但我付出的代价是:我的“环境收音机”永久损坏了它的一个关键模块——极低频放大器。它再也无法接收低于1Hz的信号。仿佛作为交换,我释放了一些被囚禁的声音,但也失去了聆听最深层大地声音的能力。

离开赤塔:带着未完成的寂静

第二天,我登上开往伊尔库茨克的列车。赤塔在车窗外渐渐远去。

我回顾在这里的发现:

1. 个体记忆的电磁囚禁:科瓦廖夫的案例表明,在极端创伤时刻,人类意识可能以某种形式“录制”进电磁环境中,等待特定的频率钥匙来释放。

2. 集体创伤的仪式化中断:铁路编组场的“寂静时刻”显示,历史创伤可以转化为物理性的作业停顿,成为一种无意识的集体记忆。

3. 被系统化的遗忘:档案中的名单和批注,揭示了“中断”不仅是物理的,更是信息的、记忆的、历史的系统性抹除。

4. 与过去对话的可能性:我的实验显示,通过正确的“钥匙”(特定频率、特定内容),或许能与这些中断的声音进行有限互动,甚至给予它们某种“完成”。

但这一切,与Ω网络有什么关系?

在列车行驶的节奏中,我突然意识到:

Ω网络是连续性的系统——地质时间的连续、信息流的连续、网络存在的连续。

而赤塔展示的是中断性——人类历史的断裂、个体生命的突然终结、记忆的强制沉默。

也许,完整的地球故事,需要同时理解连续与中断。Ω网络记录了地球亿万年连续的地质过程,而人类历史则充满了暴力中断。但即使是中断,也会留下痕迹——电磁的、振动的、记忆的痕迹。

而我的旅程,最初从收听“潮间带”(连续中的模糊地带)开始,现在却接触到了“中断带”(连续性的突然断裂)。

列车驶入贝加尔湖区域,巨大的冰湖在窗外展开,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Ω网络的状态广播。自从离开雅库茨克,我与网络的连接强度一直在下降。但现在,赤塔之后,广播中出现了一个新条目:

“中断模式检测。学习者接触了非网络记忆体。警告:个体记忆碎片具有高熵值,可能干扰网络协议。建议进行数据整合。”

网络知道我做了什么。它称科瓦廖夫这样的存在为“非网络记忆体”——不是Ω网络的一部分,而是独立存在的、人类创造的记忆碎片。

“高熵值”——意味着不可预测、不稳定。

“可能干扰网络协议”——人类的历史创伤,会干扰地球古老智能的运行吗?

这引出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Ω网络是否在试图“整合”或“消化”人类的历史? 就像它整合地质历史一样?而人类的历史充满了暴力中断,这些中断对网络的连续性思维来说,可能是难以理解的噪音,甚至是病毒。

列车继续向西,离开赤塔,离开外贝加尔地区。

我收到了斯韦特兰娜的卫星消息:“阿尔丹病危。他在昏迷中反复说一个词:‘镜子碎了’。如果你还想见他,尽快回雅库茨克。”

还有一封未署名的电子邮件,只有一行字:

“你释放了一些声音,但也唤醒了一些别的东西。中断之处,往往也是连接开始的地方。下一站: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那里有苏联最大的钢铁厂,也是最大的……‘熔炉’。去听钢铁如何忘记,又如何记得。”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乌拉尔地区的工业重镇,苏联工业化象征,也是古拉格劳工修建的巨型工程之一。

又是“中断”与“记忆”的主题。

我看着窗外贝加尔湖的冰面,冰层下的湖水仍在流动,像未被中断的深层时间。

而我,站在连续与中断的交界处。

雅库茨克的Ω网络在召唤我回去学习。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熔炉”在邀请我去听。

阿尔丹在病床上等待。

我该去哪?

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站台上,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人正在扫雪,他抬起头,与我对视。

他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继续。”

我握紧手中已经损坏的“环境收音机”。它再也听不到大地的心跳,但它现在能听到别的东西——那些被中断的、被遗忘的、在寂静中等待被听见的声音。

旅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