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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斯季伊利姆斯克篇(1 / 2)

乌斯季伊利姆斯克:纸浆与梦境之城

我依然没有去雅库茨克。

当火车在布拉茨克以北的铁路岔道口停下时,一个穿着褪色工装、提着手提箱的男人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窗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在收集声音的碎片,像孩子在海边捡贝壳。但最大的碎片,就在下一站:乌斯季伊利姆斯克。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神秘,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所有人都忽略了它的异常。”

男人转过头。他的脸平凡得令人过目即忘,四十多岁,斯拉夫面孔,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他在人群中突出。但他的眼睛……像是能吸收光线,深不见底。

“我是米哈伊尔,”他说,“前乌斯季伊利姆斯克纸浆厂的工程师。现在我研究那座城市的‘不可见结构’。”

“什么不可见结构?”

“你看,”他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简单的城市布局图,“乌斯季伊利姆斯克建于1960年代,为布拉茨克水坝配套而建。它是一个典型的‘公司镇’:一切都围绕巨大的纸浆造纸联合体设计。工厂在东边,居住区在西边,中间是文化宫、公园、学校。街道呈完美的网格,建筑是标准化的预制板楼。”

“这有什么异常?”

米哈伊尔在图纸上又画了一层:“这是看得见的城市。但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城市,由三样东西构成:第一,纸浆厂的化学排放物在大气中形成的‘气溶胶云’;第二,工厂废水在安加拉河支流中形成的‘化学羽流’;第三,最奇怪的——纸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木质素衍生物的挥发性有机物,这些分子具有类似神经递质的结构。”

他看着我:“你研究过Ω网络,知道信息可以通过矿物、水、磁场存储和传递。但乌斯季伊利姆斯克展示的是另一种可能性:信息可以通过空气分子,通过一整个城市呼吸的、被化学改性的空气,来形成集体意识场。”

这个想法让我脊背发凉:“你是说……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外源性大脑’,市民是神经元,化学空气是神经递质?”

“不是比喻,”米哈伊尔认真地说,“是字面意义上的。我们做了实验。在特定的气象条件下(逆温层、低风速),城市上空的化学气溶胶会形成稳定的‘信息介质’。这时候,城市居民的梦境会出现高度的同步性,思维模式会趋同,甚至会出现集体直觉——比如很多人同时预感到工厂要出事故,或者同时梦到同一种从未见过的动物。”

他停顿:“Ω网络可能也在利用这个现象。纸浆厂每年处理几百万立方米的木材,那些木材曾经是森林网络的一部分,存储着森林的记忆。当木材被分解成纸浆时,那些记忆可能被释放到空气和水中,形成了某种……记忆的雾。”

火车广播响起:“乌斯季伊利姆斯克站,五分钟后到达。”

米哈伊尔站起来:“如果你想知道一个工业城市如何无意中成为地球梦境的一部分,就跟我来。但要做好准备:这里的‘镜子’不是破碎的,而是化学染色的——你看任何东西,都带着一层淡黄色的滤镜。”

黄雾之城:被染色的现实

走出车站,乌斯季伊利姆斯克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颜色。不是自然的色彩,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淡黄色调:建筑物的外墙、街道的积雪、甚至天空,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硫磺般的黄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中带刺的气味——煮熟的木材、化学药品和某种有机腐败的混合。

“纸浆厂的‘签名’,”米哈伊尔说,“亚硫酸盐法制浆产生的二氧化硫和其他化合物。以前更严重,现在有净化设备,但仍有泄漏。这种黄色雾霾在冬天逆温时最明显,会持续数周。”

城市布局确实如他所说:完美的网格,街道宽阔但车辆稀少。五到九层的预制板楼整齐排列,每栋楼看起来都一样,只有楼号不同。市中心有一座巨大的文化宫,苏联现代主义风格,但外墙的黄色让它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正在氧化的铜像。

“这里的人口在过去三十年减少了一半,”米哈伊尔边走边说,“年轻人都去大城市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工厂工人、和……‘适应者’。”

“适应者?”

“那些对化学环境产生生理或心理适应的人。有些人发展出对气味的超敏感觉,能‘闻’出不同生产线的状态;有些人出现轻微的幻觉,声称能看到‘空气中的图案’;还有些人——像我一样——开始研究这种现象背后的原理。”

米哈伊尔带我到他的公寓。房间简朴,但有一间改造成实验室:架子上摆满采样瓶(空气、水、土壤)、简单的化学分析设备、几台老旧的频谱仪,还有一个自制的气溶胶浓度监测仪。

“看这个。”他打开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城市上空不同高度的气溶胶浓度分布图。在300-500米高度,有一个明显的稳定层,浓度是地面的三倍。

“逆温层像一个盖子,把工厂排放物锁在城市上空。这些气溶胶粒子非常小,直径0.1-1微米,能长时间悬浮。更重要的是,它们表面吸附着复杂的有机分子——来自木材的木质素分解产物。”

米哈伊尔用显微镜给我看一个采样片的图像:气溶胶粒子不是球形的,而是有复杂的枝状结构,像微小的雪花或神经元。

“这些枝状结构有巨大的表面积,能吸附大量分子。而且,由于静电作用,它们倾向于相互连接,形成松散的网状结构——一个飘浮在空中的、暂时的‘神经网络’。”

“它能传递信息?”

“理论上可以。”米哈伊尔调出一份研究报告,“我们做过模拟:如果这些粒子具有压电性或某种电化学活性,那么声波或电磁波可以使其振动,改变表面吸附分子的构象,从而‘编码’信息。信息可以在粒子之间跳跃,就像神经元之间的突触传递。”

“你们验证过吗?”

“间接验证。”米哈伊尔的表情变得奇怪,“2017年冬天,一次严重的逆温持续了二十一天。那段时间,城市发生了几件事:第一,纸浆厂的生产异常数据(设备振动、温度波动)会在事故前几小时,以‘集体预感’的形式出现在很多市民的梦中;第二,两个住在城市两端、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天开始哼唱同一首从未听过的旋律;第三,最不可思议的——城市公园的树木年轮显示,那一年春天的生长纹路,出现了与工厂排放物浓度波动精确对应的图案。”

“树木的年轮……反映了空气污染的化学信号?”

“不只是化学信号。”米哈伊尔低声说,“是信息信号。树木通过气孔呼吸,吸收了空气中的气溶胶粒子。那些粒子携带的信息,可能以某种方式影响了树木的生长节律。就像……树木在‘收听’城市的‘集体思维’。”

这完全颠覆了我对信息传递介质的认知。我之前接触的都是固体(Ω物质、盐晶)或液体(水)介质。乌斯季伊利姆斯克展示的是气体介质——飘浮的化学气溶胶,可能形成一个临时的、覆盖整个城市的“大气记忆场”。

而Ω网络,如果它真的存在,几乎肯定会利用这种自然存在的大气信息传递机制。

纸浆厂的“木材记忆释放”

米哈伊尔通过老同事的关系,带我进入纸浆厂。不是生产车间,而是原材料堆放场——一个占地几平方公里的区域,堆积着如山的木材:松木、云杉、落叶松,有些是新砍伐的,有些已经堆放数月。

“每一根木头都曾是一棵树,”米哈伊尔抚摸着一根云杉的原木,“树是森林网络的一部分,通过菌丝与周围的树连接,存储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信息:它经历过的干旱、火灾、虫害;它‘听’到的鸟鸣、风声、甚至人类的对话。当树被砍伐时,这些信息并没有立即消失。木材就像断电的硬盘,数据还在,只是无法读取。”

“纸浆过程会擦除这些数据吗?”

“正好相反。”米哈伊尔带我走到蒸煮车间附近,“木材被切成碎片,用化学药剂在高温高压下蒸煮,分离纤维素(用于造纸)和木质素(副产品)。这个过程暴力地打破了木材的物理结构,可能意外地‘释放’了其中存储的信息——就像砸碎硬盘,磁粉飞溅,上面的数据以碎片形式散布到空气中、水中。”

他指着蒸煮车间高大的烟囱:“看到那些蒸汽吗?不只是水蒸气,还包含挥发性有机物——萜烯、醛类、酚类,这些都是木材的‘化学记忆’。当它们进入大气,与气溶胶粒子结合,就可能形成一个漂浮的‘记忆云’。”

这个想法既美丽又恐怖:整个城市呼吸的空气中,飘浮着被暴力释放的森林记忆碎片。几百年古老的树木经历过的日出日落、风霜雨雪,被人类工业化进程粉碎成分子,进入人类的肺部,可能影响人类的梦境和思维。

“工厂工人们知道这个吗?”

“有些老工人有模糊的感觉。”米哈伊尔说,“他们说,处理不同产地的木材时,‘感觉’不一样:处理北方原始森林的木材时,工厂的气氛会变得‘沉重、古老’;处理人工林的木材时,感觉‘轻快但空洞’。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真的接收到了木材残留的‘场’信息。”

他带我到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角落:工厂的废水排放口。暗黄色的废水流入安加拉河的支流,在水面形成一层虹彩般的油膜。

“这里更明显。”米哈伊尔取了一瓶水样,“废水中含有溶解的木质素和半纤维素,这些分子有复杂的环状结构,可以形成临时的‘分子模板’,存储信息。安加拉河把这些‘信息墨水’带到下游,可能影响到布拉茨克水库,甚至更远。”

从森林菌丝网,到树木,到木材,到纸浆厂的化学排放,到城市上空的气溶胶云,到河流中的溶解有机物——这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工业活动无意中创造的信息转化链。森林的天然信息网络,被工业过程打碎、转化,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这可能是Ω网络与人类工业最深入的纠缠点:不是对抗,而是意外的共生——工业过程成为了地球信息网络的一个“消化器官”,虽然这个器官目前是病态的、泄漏的。

城市上空的“集体梦云”

在乌斯季伊利姆斯克的第三天,气象预报显示将有一次持续的逆温过程。米哈伊尔说:“这是观察‘集体梦云’的最佳时机。”

我们准备了几个实验:

1. 空气采样网络:在城市五个点(工厂区、居住区、公园、河流边、高处的观景台)同时采集气溶胶样本,分析化学成分和粒子形态。

2. 梦境调查:通过米哈伊尔建立的志愿者网络(50人),收集他们未来三天的梦境记录。

3. 环境监测:记录城市的电磁环境、次声波、地磁场变化。

4. 我个人的‘收听’尝试:尝试用从图伦学到的网状思维感知,直接感受城市上空的“信息场”。

逆温从第二天傍晚开始。工厂的烟囱排放物不再上升扩散,而是在城市上空形成一条条水平的、缓慢移动的“烟河”。到了夜间,这些烟河合并,形成一层均匀的黄色雾霾,遮蔽了星光。

那晚,我站在米哈伊尔公寓的阳台上,尝试“收听”。

起初只有城市的背景声:远处工厂的低频嗡鸣、偶尔的汽车声、公寓楼里电视的声音。

但当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尝试用网状思维扩展感知时,变化开始了:

我“感觉”到空中有一层粘稠的信息介质,像思想的雾。它不是均匀的,而是有密度波动——工厂上空最浓,居住区较淡,公园区域有一些奇怪的“空洞”,像是树木在吸收或排斥这些信息粒子。

在这介质中,飘浮着无数的记忆碎片:

· 一棵松树在暴风雪中弯曲的记忆。

· 森林火灾的灼热和恐惧。

· 鹿群经过的振动。

· 更古老的:冰川退缩、土壤形成。

· 以及……人类的声音碎片:伐木工的呼喊、锯木机的尖叫、苏联时代广播的片段。

这些碎片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感觉和图像的杂烩,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同时播放所有频道。

但逐渐,我注意到一个模式:这些碎片似乎在自组织。相似的碎片会聚集:所有关于“寒冷”的记忆聚集在一起,所有关于“生长”的记忆聚集在一起。这不是随机混合,而是某种原始的、基于情感共鸣的分类。

更奇怪的是,我自己的思维开始与这个场互动:当我想到“贝加尔湖”时,场中关于水的记忆碎片会向我“漂移”;当我感到悲伤时,场中悲伤的记忆碎片会增多。

这不是单向的收听,而是双向的对话。城市上空的记忆云在回应我的思维。

凌晨三点,我结束收听。米哈伊尔在实验室分析第一批空气样本。

“看这个,”他指着电子显微镜图像,“逆温开始后,气溶胶粒子的枝状结构变得更加复杂,连接更多。像在……‘准备接收’什么。”

“梦境调查呢?”

“已经有二十个志愿者提交了报告。高度同步:至少十五个人梦见了‘黄色的雾’;十个人梦见了‘会说话的树’;八个人梦见了‘工厂变成活的东西’。”米哈伊尔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不安,“同步率远高于随机概率。信息场确实在影响集体梦境。”

“适应者”的证言

逆温持续期间,米哈伊尔带我见了几个“适应者”。

第一个:柳芭,退休的工厂化验员

她能通过嗅觉分辨生产线的状态:“正常运行时,空气是甜的,像煮熟的树皮。如果蒸煮锅温度过高,会有一股焦糖味。如果氯漂白工序泄漏,是刺鼻的游泳池味道。”但她还有另一种能力:“我能‘闻’出木材的来源。西伯利亚泰加林的木材,气味‘深邃、寒冷’;南方人工林的木材,气味‘浅、快’。就像……每种木材有自己的‘气味故事’。”

第二个:阿列克谢,卡车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