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铜甲板紧贴着后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却也让他滚烫疼痛的身体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苏临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右臂更是如同断裂后又被胡乱拼接的木偶,完全不听使唤,唯有剧痛忠实地传递着伤势的严重。
白芷跪坐在他身旁,原本清丽出尘的脸庞此刻沾满了泥污与血渍,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显得狼狈不堪。她正用颤抖却稳定的双手,将最后几颗疗伤丹药捏碎,混合着从自己袖中取出的一点淡青色药膏,小心地敷在苏临右臂最严重的几处瘀紫肿胀和崩裂的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浓郁的草木生机,暂时压下了些许灼痛。
“骨骼有多处裂痕,经脉受损严重,内腑震荡……好在脏腑未曾破裂,已是万幸。”白芷声音低哑,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快速说道,既是对苏临情况的判断,也是在安抚自己紧绷的神经,“那怪物的力量阴毒霸道,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与震荡之力。你先别乱动,我的‘青玉续骨膏’只能暂时稳住伤势,防止恶化,真正修复还需时间和你自身调养。”
苏临微微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他目光转向船头那盏古灯,淡金色的“寂魂灵火”静静燃烧,光芒稳定地照亮着前方一片奇异的水域,也映亮了灵火传递到他意识中的那两条冰冷选择。
三载寿元……还是一缕混沌本源?
寿元对任何修士而言都珍贵无比,尤其是低阶修士,三载光阴或许就是突破瓶颈的关键。但他现在重伤未愈,根基受损,这三载寿元若被取走,很可能会影响恢复潜力,甚至动摇本就脆弱的道基。
而混沌本源……这是他一切力量的源头,是星云混沌诀的根基所在,是那混沌气旋的核心。哪怕只是一缕,也意味着道基的永久性损伤,未来修炼之路将更加艰难,甚至可能断了通往更高境界的希望。但好处是,不会立刻加重他身体的负担。
如何抉择?苏临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混沌气旋虽然因刚才的爆发而有些黯淡,转速也慢了下来,但依旧稳固地旋转着,并自发地、缓慢地汲取着空气中微薄的能量,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他能感觉到,在九窍还灵丹药力残余和白芷青木灵力的辅助下,身体的恢复速度比想象中要快一些。或许……等到对岸时,情况能好一些?
“白姑娘,”苏临睁开眼,声音嘶哑,“若抵达对岸时,我伤势能恢复三四成,我便尝试分割一缕混沌本源支付‘渡资’。若不能……便付那三载寿元。”
白芷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苏临,眼中神色复杂。分割本源,此乃修行大忌,轻则境界跌落,重则道途断绝。她张了张嘴,想劝阻,却看到苏临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平静与决绝。她明白,这是苏临权衡之后,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同伴(尤其是昏迷的林婉)争取最大生机的选择。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力助你恢复。”
她不再多言,自己也盘膝坐下,取出两粒回复灵力的丹药服下,开始闭目调息。青木回天针法和多次施展秘术,让她也几乎油尽灯枯,必须尽快恢复一丝自保之力。
古舟在淡金色灵火的指引下,平稳地行驶在墨黑死寂的腐骨沼上。周围是望不到边际的淤泥和飘荡的淡绿色毒瘴,偶尔能看到惨白的兽骨半埋在泥中,或是一两株长得奇形怪状、散发着诱人甜香却必然剧毒的沼泽植物。但灵火光芒所至,无论是毒瘴还是隐晦的恶意窥视,都被悄然排开或镇压,这条“水路”似乎是这片死亡沼泽中唯一的安全通道。
苏临也努力收敛心神,忍着剧痛,尝试引导体内残存的混沌之气,配合丹药之力,缓慢修复着受损最轻的经脉。他发现,尽管伤势沉重,但混沌之气对身体的滋养和修复能力,似乎比普通灵力强上不少,尤其是对那种阴毒侵蚀力量的清除,更是有着天然的优势。只是效率依旧缓慢,毕竟他此刻能动用的力量太少了。
时间在死寂与缓慢恢复中流逝。白芷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苏临的右臂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那种钻心的刺痛减轻了些许,内腑的翻腾感也缓和了不少。只是要恢复到三四成状态,依旧遥不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古舟前方的水域悄然发生了变化。
墨黑色的泥潭逐渐被一种暗红如凝结血液的水色取代,水面上开始漂浮起零星的惨白骨骸,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异兽类的。空气中原本刺鼻的腐臭味道,被一种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一种深入灵魂的冰冷怨气所取代。就连船头淡金色的灵火光芒,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摇曳不定,光芒覆盖的范围缩小了一些。
灵火冰冷的意念适时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血骸渊…古战场碎片坠落于现世所化…残魂不散…凶煞凝聚…小心…”
血骸渊?古战场碎片?苏临和白芷同时警惕起来,望向前方。
古舟缓缓驶入这片暗红色的水域。这里的“水”更加粘稠,流动缓慢,水面上漂浮的骨骸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水面。骨骸大多残缺不全,布满裂痕和击打、劈砍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战争的惨烈。一种沉重、压抑、充满了不甘、怨恨与杀伐之气的氛围,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片水域。
淡金色的灵火光芒似乎极力想要驱散这股凶煞怨气,但效果有限,光芒被压缩在古舟周围不足三丈的范围,光线也黯淡了许多。
“血骸渊……我曾在一部极为古老的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白芷脸色凝重,低声道,“传闻上古时期有惊天大战,打得天地崩裂,一些战场碎片卷入空间乱流,坠落到现世不同地方,与当地环境融合,形成各种绝地险境。血骸渊便是其中一种,是当年战死者血肉骸骨与滔天煞气怨念凝结不散所化,凶险无比,不仅有诡异莫测的天然煞阵,更可能滋生出各种邪祟怨灵……”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暗红色的水面上,异变骤生!
只见水面无风自动,缓缓隆起一个个鼓包。鼓包破裂,一道道半透明、身形模糊、身披残破不堪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的虚影,从水下“站”了起来!
这些虚影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与滔天怨气。它们大多保持着士兵的形态,甲胄样式古老而统一,但破损严重,许多“人”身上还插着断裂的箭矢或兵刃。它们的头颅大多低垂,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眼眶的位置,跳动着两团幽幽的血色火焰,如同来自地狱的注视。
短短数息之间,古舟前方的水面上,已然“站起”了数十上百道这样的士兵虚影!它们无声无息,却排列成一种松散的、充满压迫感的阵型,拦在了古舟前进的航道上。所有虚影眼眶中的血色火焰,齐刷刷地“转”向了青铜古舟,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船上唯一的两个活物——苏临和白芷!
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的灵魂冻结。那不是针对肉体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层面的震慑与侵蚀!苏临本就虚弱的神魂一阵刺痛,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血色的重影。白芷也是闷哼一声,脸色再次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的青竹。
“是‘血煞战魂’!”白芷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古战场士兵残魂与血煞之气结合所化,没有理智,只有杀戮与守护战场的本能!它们对生灵气息极度敏感,会攻击一切闯入此地的活物!”
古舟似乎也感应到了前方的阻碍,速度放缓下来。船头灵火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传递出催促与警告的意念:“冲过去…或绕行…不可久留…煞气侵蚀…灵火难久持…”
绕行?四周皆是暗红水域与漂浮骨骸,根本看不到边界,如何绕行?冲过去?前方是上百凶戾战魂组成的屏障!
苏临挣扎着,用左臂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船舷上。他看向前方那无声却充满致命威胁的魂影大军,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力量。右臂废了,灵力枯竭,神魂受创……拿什么去冲?
白芷也站起身,青竹横在胸前,竹尖吞吐着微弱的青芒,但面对如此数量的血煞战魂,这点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难道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要葬身在这古战场亡魂手中?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对峙中,苏临丹田内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气旋,似乎被外界那浓郁到极致的血煞、怨念、死寂气息所刺激,微微加快了一丝转速。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息,自发地从他体内弥漫而出。
这缕气息的出现,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水。
前方那些原本只是冰冷“注视”的血煞战魂,眼眶中的血色火焰猛地暴涨!所有的战魂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直透灵魂的尖啸!它们似乎对苏临身上散发出的这股“混沌”气息,产生了远超对普通生灵的……反应?那并非简单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混杂了憎恶、恐惧以及……某种古老悸动的狂躁!
“吼——!”
最前排的十几名手持锈蚀长戈的战魂虚影,率先动了!它们踏着暗红的水面(实际上是漂浮在水面上),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道血色残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作用于灵魂层面),直扑青铜古舟!手中锈蚀的长戈划出冰冷的轨迹,直刺船上的两人!攻击未至,那股凝聚了千年血煞的锋锐寒意,已然刺痛了皮肤与神魂!
白芷娇叱一声,青竹点出,数道青色剑气激射,试图拦截。然而剑气穿透战魂虚影,虽然让其身形略微黯淡,却未能阻止其扑势!这些战魂并非纯粹实体,寻常灵力攻击效果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