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骨集初闻诡市 潜渊行暗察微澜
尸骨峡的死亡沉寂,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已远离那累累白骨的湖岸,渗入骨髓的阴寒与挥之不去的怨念低语,依旧在三人的感知边缘萦绕不去。顺着暗河冲刷出的、狭窄而崎岖的地下河道继续下行,地势渐低,水流也平缓了许多,但环境并未改善。河道两侧的岩壁,从最初纯粹的黑暗,逐渐染上了一层暗沉的、仿佛铁锈与污血混合的褐红色,空气中硫磺与金属锈蚀的味道越发浓重,替代了之前的腐朽气息。
张简的伤势在祖根印记持续而缓慢的滋养下,勉强维持着不再恶化,但每一次真元运转、每一次心神外放探查,都牵动着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强撑着,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警戒上,只分出极少心神引导着两个孩子体内那微弱的、自发流转的阴阳之气,驱散着环境中无孔不入的阴寒与混乱意念侵蚀。
无尘和小鱼儿默默跟在父亲身后,经历了尸骨峡中与残碑共鸣、对抗凶物的惊心动魄,两个孩子似乎一夜之间沉稳了些许。小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与未散的惊悸,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坚毅与思索。他们不再需要父亲时刻提醒,便本能地维持着那极细微的阴阳气息流转,一者清凉凝神,一者温暖护体,虽不能完全隔绝外界恶意,却足以让他们在这污浊的环境中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如此又前行了大半日,地下河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并非重见天日,而是涌入了一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怪诞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集市,穹顶高悬,垂落着无数发出暗淡各色荧光的钟乳石与奇特菌类,提供了主要光源。空间被人工(或者说,被各种力量)粗略地划分出许多区域。靠近河道出口的,是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搭建着一些简陋却结实的棚屋和地摊,隐约有人影走动,传来压低嗓音的交谈和器物碰撞声。而更远处,则被浓郁的、颜色各异的雾气或诡异的光晕所笼罩,看不清内里情形,只能偶尔听到里面传出的怪异嘶吼、金铁交鸣或意义不明的癫狂笑声,令人望而却步。
空气中驳杂的灵气里,混杂着药味、血腥、金属熔炼、腐烂食物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怪味。更浓郁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恶人谷特有的混乱、狂躁、却又隐含着某种扭曲秩序的场域气息。
这里,就是恶人谷外围着名的三不管黑市与情报交换地之一——锈骨集。得名于附近矿脉出产的一种用于炼制低阶邪道法器的“锈骨铁”,以及此地龙蛇混杂、人命如草芥的实质。
“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与任何人对视,更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张简压低声音,快速嘱咐。他迅速调整自身气息,将祖根印记的生机与“守秘”真元的纯净感尽可能内敛,只流露出一种历经风霜、修为不高不低、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底层散修常见的疲惫与警惕。同时,他以神念传音,引导着无尘和小鱼儿,将他们体外那微弱的阴阳流转气息,也伪装成寻常孩童因惊吓或体质偏阴偏阳而产生的些微灵力波动。
三人混入集市边缘的人流。这里的人形形色色,大多气息阴鸷、目光闪烁,穿着也是五花八门,从破烂的皮甲到沾染不明污渍的法袍,从覆面斗篷到露出狰狞刺青的光头。他们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交易多在无声或低语中进行,偶尔有争执,也很快被更强大的气息或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压下去。
张简的目标很明确:获取关于恶人谷近期状况、特别是谷口封印破损程度、以及是否有“特殊存在”频繁出没的信息;同时,设法搞到一些能掩饰气息、或应对突发危机的常用物品,比如低阶的匿踪符、解毒丹、以及……可能用得上的恶人谷内部简图。
他先带着孩子们在一个贩卖各种杂货、看起来相对“正常”的老者摊位前停下。摊位上摆着些暗淡的法器残片、年份不明的药材、兽骨、以及一些绘制粗糙的皮卷。
“道友,新来的?带着孩子可不多见。”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醒的脸,目光在张简和两个孩子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无尘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张简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路过,遭了灾,想找个暂时落脚打听消息的地方。老丈,这附近……可还安稳?”
“安稳?”老者嗤笑一声,声音干哑,“锈骨集哪天安稳过?不过最近嘛……是有点不太平。”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谷地方向,“里头那帮老怪物,好像有些躁动,前阵子谷口动静不小,听说‘两仪微尘锁’的裂口又大了些,漏出来的‘好东西’和‘脏东西’都比以前多。这几天,集上生面孔多了,死的……也不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简:“尤其是一些……‘味道’比较特别的生面孔,更容易惹上麻烦。道友若是想打听什么,或者买点保命的东西,动作最好快些,天黑之后,这集市的‘规矩’可就有点不一样了。”
张简明白对方话里的提醒和警告,点点头,迅速挑了几张最低阶的匿踪符和解毒丹,又状似随意地指着一张绘制着谷口附近简易地形、标注了几个危险区域和“相对安全”路径的破烂皮卷:“这个怎么卖?”
交易完成,张简正要离开,老者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若真想打听深入点的消息,或者找些‘特别’的门路,可以去‘鬼哭坳’那边碰碰运气。不过……带着孩子,最好别去。那边靠近‘万毒潭’的支流,最近墨鳞娘娘心情好像不太好,而且……有些‘硬骨头’和‘老古董’,偶尔也会在那里露面。”
鬼哭坳?墨鳞娘娘?张简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这锈骨集,果然与之前遭遇的墨鳞蛇母势力范围有所重叠。
离开老者摊位,张简又谨慎地逛了几个地方,用身上仅存的、不算扎眼的材料换了些干粮和清水。他始终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侧,神念如同最警觉的触角,感知着周围的每一道目光和能量波动。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曾带着评估或贪婪扫过他们,尤其会在无尘身上多停留片刻,但或许是张简表现出的实力尚可(他刻意流露了一丝筑基中后期的波动),也或许是此地暂时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那些目光最终都没有转化为行动。
但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拥挤、摊位贩卖着各种诡异活物或器官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无尘忽然浑身一僵,小手猛地攥紧了张简的衣角,小脸瞬间血色尽褪。他体内的玄阴之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并非之前遭遇危险时的躁动,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吸引、又极端排斥的矛盾悸动!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被黑布完全笼罩、只开了一个小窗、由两个气息阴森、戴着惨白面具的人看守着的摊位。
张简立刻顺着无尘的目光望去,同时将神念谨慎地探去。那摊位散发出的气息极其混杂,血腥、怨毒、死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和怀中的祖根印记同时感到刺骨冰寒的熟悉感——是那截漆黑残骸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且被重重禁制和血腥气掩盖,但绝不会错!
难道那残骸……被什么人从尸骨峡的湖里捞出来了?还带到了这锈骨集上?正在交易?
张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东西就是个灾星,无论落到谁手里,都可能引来不可预测的祸患,更可能暴露他们与残骸接触过的痕迹!
他当机立断,强行压下无尘体内躁动的玄阴之气,拉着他和小鱼儿,装作若无其事地迅速转身,朝着与那摊位相反、人流较为稀疏的集市中心边缘走去,同时神念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引起那摊位看守的注意。
所幸,那两个戴面具的看守似乎并未特别留意他们,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有意靠近摊位的、气息更加凶悍或诡异的买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