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的指甲刺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滴落青石，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是血中金煞腐蚀石板的声音。
“你不该来这儿。”月白身影又说，语气转为叹息，“回去吧。前方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为什么？”无尘听见自己问。
月白身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依旧悲悯。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剑。
剑尖，指向无尘身后的——小鱼儿。
“带他来这儿，是你的错。”
不。
无尘的瞳孔骤缩成针尖。他想动，却发现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锈铁锁死，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本来可以过平静的日子，”月白身影缓缓说，剑尖纹丝不动，稳稳指着小鱼儿的眉心，“是你把他拖入这煞气缠身的绝地。是你让他幼小的身躯承载不属于他的力量。是你让他一次次面对死亡。”
不是。
“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却一次次将他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月白身影的声音依旧温和，字字句句却如千钧重锤，“方才那巨人若是砸中他，此刻他已是一滩肉泥。而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这样。
“你的保护，”月白身影轻轻摇头，“其实是你的自私。你怕失去他，所以将他拴在身边，陪你去闯你必闯的死地。你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
无尘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想起小鱼儿蜷缩在矿石阴影中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小鱼儿挡在巨人身前时哭腔未干的那声“不准过来”。
他想起小鱼儿明明怕得要命，却从不抱怨，从不退缩，只因为他——因为哥哥说要走，他就跟着走；因为哥哥说危险，他就躲起来；因为哥哥说要战斗，他就拼尽全力释放那点微弱的光芒。
他还想起更早之前，在古墓，小鱼儿抱着他的胳膊入睡，梦里呓语：“哥哥不走……”
无尘的指尖冰凉。
月白身影的剑尖纹丝不动。
“让他走，”那声音说，“你自己留下。”
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无尘抬起头。
“你不是父亲。”
他的声音嘶哑，但恢复了平稳。
“父亲不会用剑指着小鱼儿。父亲也不会——”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教我放弃。”
月白身影静静看着他，眉目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温润，目光依旧悲悯。
无尘却不再看它。
他低头，看向自己流血的掌心。血已凝固，在皮肤表面结成暗红色的薄痂，中心嵌着些许细碎的、暗金色的煞尘，那是方才收集的煞核晶尘残余。
“你拿父亲的样子来骗我，说他的口吻，摆他的姿态，”无尘说，“但你漏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直视那月白身影，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父亲死在我面前。”
“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悲悯，是——”
他顿住，没说下去。
月白身影忽然碎裂，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锈铁，片片剥落、崩解、消散。那惨淡的铁灰色光芒也随之褪去，露出原本的矿壁、矿道，以及那尊三丈高的巨碑——那只是一座自然形成的、被金煞浸染成黑色的巨大矿石柱，柱身一道深刻的裂痕，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力，贯穿上下。
幻境，破了。
“哥哥……”小鱼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手紧紧揪住无尘的衣角，方才那剑尖所指的时刻，他竟没有躲，也没有跑，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哥哥。
“没事。”无尘转身，将弟弟揽入怀中，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假的。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稳，手臂却微微颤抖。
良久，他松开小鱼儿，转身面对那黑色矿柱。他伸出手掌，按在柱身那道深刻裂痕之上。掌心残留的暗金煞尘被激发，沿着裂痕缓缓渗入，流转不定。
矿柱深处传来极轻微的回响，如叹息，又似感激。
无尘收回手，掌心暗金煞尘已尽数融入柱中。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走吧。”他说。
小鱼儿牵紧他的手，不再问幻境中那白衣人说了什么，也不再问父亲最后看哥哥的眼神是什么。
他只是握紧哥哥的手，走在他身边。
矿道在前方重新合拢，只余一道狭窄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深处，金煞之气浓郁到近乎液态，凝成淡紫色的薄雾，缓缓流动如溪水。
那里，或许就是矿眼所在。
无尘侧身挤入裂隙，小鱼儿紧随其后。
身后，黑色矿柱静静伫立，柱身那道裂痕之中，隐约有什么暗沉的光，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