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派人来查。一批又一批。有的查出眉目,回禀宗门后便再无下文;有的直接消失在此地,连尸骨都寻不着。后来剑阁自顾不暇,再无人来。矿脉废弃,活着的矿工逃散,死了的……”老雷停了一息,“死了的,留在此地,继续挖。”
无尘喉间发紧。
他想起那金属巨人。
那不是“煞灵”。
那是某个生前执念最深的矿工,死后被金煞浸染、扭曲、重塑,忘记了自己是谁,却记得“捶打矿坯”这个持续了一生的动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人到非人,从活物到傀儡,从拥有名姓到只余锈迹斑斑的庞大躯壳。
他叫什么呢?没人知道了。
他的工友、妻儿、此生最放不下的人,又在何处?
“剑阁……”无尘低声重复,“是燕南天所在宗门?”
老雷沉默一息。
“……是。”它说,“他是剑阁最后一任阁主。也是亲手封印此门之人。”
无尘瞳孔微缩。
“他封了门,也封了自己。”老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门后那东西非一人可镇。他以‘嫁衣神功’逆转本源,将毕生修为化作封印核心,嵌入裂痕深处。门是封住了,他也出不来了。”
“他还活着?”无尘问。
老雷没有回答。
潮汐声一起一落。
良久。
“我不知道。”老雷说,“封门之后,我再未感知过他的气息。这一万七千余次潮汐……我每一天都在感知。”
又是沉默。
小鱼儿低着小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他忽然挣开哥哥的手,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奔涌着紫金洪流的门扉裂痕前。
他伸出小小的手掌,掌心那层淡薄的金蓝光晕微微流转。
他没有触碰裂痕,只是将手掌悬在上方,像在试探一道溪流的冷热。
“老雷,”他头也不回,声音轻轻的,“门后面,是什么?”
老雷没有回答。
紫金雾海的涌动似乎停滞了一瞬。
“……你感觉到了?”老雷的声音有了些许不同,不再是万年不变的疲惫迟缓,而是一种——谨慎。
“嗯。”小鱼儿点点头,“有人在看你。”
他顿了顿,小眉头蹙起:“不是等你的人。是另一个人。他不高兴。”
潮汐声骤然一沉。
无尘猛然上前,一把将小鱼儿拉回身侧,玄金煞气在掌心凝而不发,死死盯着那门扉裂痕。
裂痕深处,奔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紫金洪流,此刻竟缓缓……减速了。
不是消退,是压抑。
如同巨兽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它醒了。”老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到近乎木然,“你弟弟身上那气息……它不喜欢。或者说,它怕。”
它顿了顿。
“你们最好立刻离开。门后那东西,我挡不了太久。”
无尘没有动。
他望着门扉裂痕深处那片逐渐凝滞的紫金洪流,望着那些原本明灭游走的残缺符文此刻骤然黯淡,望着这尊倾颓万年、由燕南天以性命封印的巨门——以及门后那不知名的、连老雷都说“挡不了太久”的东西。
他问:“它能治金煞侵蚀吗?”
老雷沉默。
“门后那东西本身就是此地金煞污染的源头。你问它能不能治?”老雷的声音有些涩,“它只会让你比你见过的所有矿工都死得更快。”
“那剑阁留下的东西呢?”无尘不退,“燕南天封门时,可有留下化解金煞之力的法门、圣物?或者——”他顿了顿,“他可有提起,‘嫁衣神功’之外,有别的路可走?”
老雷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潮汐声重新开始流动,久到紫金雾海继续翻涌,久到无尘以为它已耗尽最后的力气,不会再开口。
然后——
“他留了三问。”
老雷的声音疲惫如初,却多了几分郑重。
“他说,若有一日,有后人至此,非为寻仇、非为夺宝、非为逞强斗狠,而是为救至亲至爱之人,困于此道、求索无门——便将这三问说与那人听。”
“第一问:你所求之‘疗伤’,是愈其身,还是安其心?”
“第二问:你所修之道,是前人旧路,还是你亲自走出的足印?”
“第三问——”
老雷顿了顿。
“若前路只有你一人能走,你带不带他?”
潮汐声。
紫金雾海。
无尘立于门扉之前,身侧是攥紧他衣角的小鱼儿,体内是仍在缓慢锻造骨骼的暗金熔炉,眼前是万年前某位剑仙留给“后人”的三个问题。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是回答。
他问:“这第三问,当年问你的人——他的答案是什么?”
老雷没有回答。
但无尘知道答案。
因为那人选择了封门。
把自己,也封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