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无尘简短道。
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烤了一会儿火,忽然叹了口气。
“老朽在这山里采药几十年,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遍。今夜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绕来绕去,差点没绕出去。”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老者。
看着他那双烤火的手——枯瘦,粗糙,满是老茧与裂纹,确实是常年采药之人的手。
看着他身侧那个药篓——篓中草药确是山中常见之物,根茎泥土未干,应是今日新采。
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不似作伪。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
“老人家,”无尘忽然开口,“今夜没有月亮。”
老者烤火的手微微一顿。
屋外月色正明,霜华满地。
“方才您进门前,”无尘的声音平静,“说了句‘月色初升,霜华满地’。”
老者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以及那双——忽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朽年纪大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苍老疲惫,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沉的意味,“说话颠三倒四,小哥儿莫怪。”
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掌心那团凝而不发的玄金煞气,缓缓收起。
因为他感觉到了。
这个老者身上,没有杀意。
没有恶意。
甚至没有任何……目的。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个恰好路过、恰好叩门、恰好说错了一句话的人。
至于那句话是有意还是无心——
老者站起身。
他拍拍身上的灰,背起药篓,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锈山矿脉,”他的声音传来,苍老如初,“那扇门后的东西,你见过了?”
无尘瞳孔骤缩。
“门后的人,”老者继续说,“你见过了?”
无尘猛地站起。
老者终于回过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那双眼睛——不再浑浊,不再老迈,而是清澈如水,深不见底。
“他跟你说了什么?”老者问。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这个“老采药人”,盯着他那张明明陌生、却又隐约有几分熟悉的脸。
老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他那人,枯坐万年,等的就是能说几句话的人。见了故人之子,还能忍住不说?”
他顿了顿。
“花月奴那丫头,他还提起了?”
无尘浑身一震。
“你——!”
老者摆摆手。
“别问我是谁。”他说,“问了,我也不会说。今夜只是路过,恰好看见两个孩子在荒山野岭过夜,进来瞧瞧。瞧见了,说几句话。说完了,就该走了。”
他转身,迈出屋门。
月色如水,霜华满地。
老者的背影在月光中拉得老长,蹒跚而去,与寻常老叟毫无分别。
无尘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开口。
“您要去哪儿?”
老者的脚步没有停。
“去该去的地方。”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做该做的事。”
“那件事——”
“与你无关。”老者打断他,“至少现在,与你无关。”
他的身影渐渐没入月色深处。
最后一句话,遥遥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子,去移花宫的路,往北走。过了雪山,自然知道。”
无尘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月色依旧,霜华满地。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以及某种极轻极淡的、仿佛药草般的清苦气息。
他忽然想起——
这老者进门时,背上的药篓里,装的是寻常草药。
可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药草。
是剑。
是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被岁月磨尽了锋芒、却依旧沉沉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