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露点头。
“她……知道我在这里?”
荷露摇头。
她蹲下身,继续写。
“花姑姑不知道。”
“是我看见的。”
“那天她在湖边站了很久。”
“回去就画了一幅画。”
“画里的人,和你一模一样。”
无尘怔住了。
他想起那天那道白影转身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不认识。
那是……在确认。
在辨认。
在……不敢相信。
“她现在……”无尘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还好吗?”
荷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摇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无尘。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冰面上的微风,却重得让无尘几乎站不稳。
——
荷露没有停留太久。
她指了指雪山的方向,做了一个“明天夜里”的手势,又做了一个“别让人看见”的手势。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冰雾之中。
消失在雪山的阴影里。
无尘站在悬崖边缘,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小鱼儿不知何时醒了,悄悄走到他身边,攥住他的手。
“哥哥,”他轻声问,“那个姐姐是谁?”
无尘低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是……”无尘顿了顿,“是一个……来传话的人。”
“传什么话?”
无尘沉默片刻。
“有人想见我。”他说。
“谁?”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那座雪山。
望向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
望向那个枯坐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被囚了不知多少岁月、在画里一遍遍画着故人之子的——女子。
“等我见了她,”他轻轻说,“就知道了。”
——
第二天夜里。
月明星稀。
无尘独自站在冰湖边缘,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是平滑如镜的冰面。
小鱼儿和阿绣留在岩洞里。临行前,小鱼儿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阿绣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哄住,答应一定看好他,等哥哥回来。
无尘站在湖边,等着。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体内那枚暗金熔炉缓缓脉动,玄金锐骨的锻造进程仍在继续,钝痛依旧存在——但他早已习惯。
湖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两道身影从冰雾中走出。
一个是荷露。她依旧是那副怯怯的样子,走在前面引路。
另一个——
无尘的呼吸骤然凝住。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身形瘦削,瘦到几乎脱形,却依旧站得笔直,如雪中孤松。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霜,白得像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
她的脸——
无尘看不清。
因为她站在冰雾边缘,没有走出来。
只是静静望着他。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冰封的湖面,隔着这二十年来从未谋面的岁月。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月光洒落,霜华满地。
没有人说话。
荷露悄悄退后几步,退入冰雾之中,将这片天地,留给这两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
那女子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边。那个动作极轻极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却又透着几分生疏——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风中的一缕霜。
“你长得很像你爹。”
无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同地底矿脉深处那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与某人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眉眼间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看着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孩子——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月光都柔和了几分。
“过来,”她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无尘迈步,踏上冰面。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等了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