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本应是永恒的寂静与黑暗,点缀着遥远星辰的冰冷光辉。但此刻,承载着荆青冥与其麾下部分枯荣军精锐的星槎,却仿佛狂涛中的一叶扁舟,航行于一片彻底失控的能量乱流之中。
从“万界伤口”那令人窒息的核心区域脱离,并未带来预期的安宁。恰恰相反,随着秽母本源的悲歌渐息,那被强行缝合的宇宙裂隙似乎引发了更深层次的规则反噬。伤口周遭的虚空结构变得极其脆弱,如同破碎的镜面,映射出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时间与空间的常识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星槎剧烈地颠簸着,防护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槎身外,不再是静谧的星空,而是扭曲的色带、无序爆裂的能量闪电,以及时而出现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空间褶皱。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未能及时逃离的、被污染或未被污染的虚空生物残骸,被这些乱流轻易撕成最基本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荆青冥独立于星槎舰首,身形如山岳般稳固,仿佛脚下并非剧烈摇晃的甲板。他左瞳深处,那朵已凝实无比、花蕊跃动纯净白焰的黑莲缓缓旋转,无声地对抗着外界狂暴的规则挤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先前与秽母本源融合、又以生灭权柄引导其转化为“新生种子”的过程,消耗了他难以想象的魂元与力量。
尤其是在最后关头,他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平衡寂灭与创生,将那股足以重启一片星域的庞大能量导入正轨,几乎触及了他当前境界的极限。此刻,他体内仿佛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宇宙,浩瀚却虚弱,需要时间与能量来填补。
“尊上!”遗尘谷主快步走来,这位一向沉稳的半污染强者,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一抹凝重,“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彻底中断了。不仅无法联系上无间花庭,连最基本的星空坐标定位都受到了严重干扰。这片空域……规则完全混乱了。”
荆青冥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穿透扭曲的虚空,望向那理论上应该是“家”的方向。他能模糊地感应到远方无间花庭的存在,那是通过世界树的雏形、通过他留下的黑莲印记建立的微弱连接。但这感应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且方位飘忽不定。
“是伤口闭合的余波。”荆青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秽母存在了无尽岁月,其本源与这片虚空深度纠缠。如今它被转化,相当于抽走了支撑这片区域的一根核心‘规则支柱’,引发的连锁反应自然剧烈。我们……正处于这场规则风暴的中心边缘。”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枚融合了秽母本源与白焰净化的“新生种子”浮现出来。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纹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平衡波动。种子周围,空间似乎略微稳定了一些,但相对于整个狂暴的虚空,这点稳定范围微乎其微。
“依靠它,我们能勉强稳住星槎不被瞬间撕裂,但想精准定位归途……”荆青冥摇了摇头,“难。风暴未息之前,强行进行超远距离跃迁,无异于自杀。”
遗尘谷主看着那枚种子,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复杂。他亲身经历了那场与宇宙级悲哀的对决,深知这小小种子蕴含的力量与意义。“尊上,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枯荣军的将士们虽无惧,但长时间处于这种规则混乱之地,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即便是可控污染者,也难免会出现异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星槎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几声压抑的低吼。那是几名在之前战斗中受伤较重的枯木卫,他们体内残存的污染力量在外部规则刺激下,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虽然立刻被同伴压制下去,但无疑敲响了警钟。
荆青冥闭上双眼,神识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能量流动、每一处空间褶皱。混乱,无序,危险……但在那一片混沌之中,他凭借进化后的生灭权柄和对污染(或者说,另一种形态的生机)的极致感知,隐约捕捉到了一些“脉络”。
这些“脉络”,是先前秽母力量长期侵蚀留下的“遗迹”,如同河流干涸后留下的河床。虽然主干道(秽母本体)已经改道(被转化),但这些“河床”在规则风暴中,反而形成了一些相对稳定的、扭曲的“通道”。沿着这些通道航行,或许能避开最狂暴的能量乱流,但前提是,能承受住通道内残留的、混乱的秽识碎片冲击,并且……无法确定这些通道最终会通向何方。它们可能指向相对安全的区域,也可能通往更危险的虚空绝地,甚至可能是一条断头路。
这是一场赌博。停留在原地,依靠新生种子和星槎防御硬抗,看似稳妥,实则是在消耗宝贵的本源力量,一旦风暴持续时间超出预期,或者引来某些被混乱能量吸引的虚空掠食者,后果不堪设想。而选择沿着这些不稳定的“脉络”航行,则是主动踏入未知,风险极大,但或许蕴含着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找到一条迂回归途的捷径。
荆青冥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风险与机遇,往往并存。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枯荣军将士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收缩防御,能量集中供应护盾与推进系统。所有人员,固守心神,抵御外部规则侵蚀与精神冲击。”
他目光扫过略显不安的部下,继续道:“我们将不再原地固守。我将以新生种子为引,寻找相对稳定的‘旧径’航行。此途吉凶未卜,或许危机四伏,或许柳暗花明。但记住,我们是从万界伤口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连宇宙级的悲哀都未能将我们吞噬,区区归途迷障,又何足道哉?”
他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定了军心。枯荣军将士们眼中的彷徨逐渐被坚毅取代,齐声应诺:“谨遵尊上法旨!”
荆青冥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片最为混乱的空域。他深吸一口气,将新生种子托于胸前,左瞳黑莲光芒大盛,白焰跳跃得愈发剧烈。生灭权柄被全力催动,不再是毁灭与创造,而是用于“感知”与“引导”。
“找到了……”他低语一声,指尖牵引,一道细微的、混合着黑白双色的光束从新生种子中射出,没入前方一片不断扭曲、仿佛随时会崩塌的空间褶皱。
“就是现在!最大功率,循迹前进!”
星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防护光罩收缩到极致,化作一个流线型的光梭,紧随着那道黑白光束,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绝境的混乱空域之中。
真正的迷障之旅,此刻才刚刚开始。
星槎闯入那片不稳定的空间褶皱,仿佛从惊涛骇浪的海面,瞬间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深海隧道。
外部是飞速掠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色彩与光影,时而如同万花筒般绚烂,时而又化为吞噬一切的漆黑。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星槎的护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内部,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重与方向错乱感,仿佛上下左右都已失去意义,唯有紧守着心神,依靠对荆青冥的绝对信任,才能勉强维持镇定。
荆青冥屹立舰首,如同礁石,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左瞳中的黑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白焰熊熊燃烧,将透过护盾渗透进来的、混乱的规则之力和精神碎片不断灼烧、解析、转化。新生种子在他掌心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灰白光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顽强地指引着那条细微的“安全”路径。
这路径并非坦途,而是蜿蜒曲折,时而需要紧急规避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时而要强行穿过能量湍流。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速,都对荆青冥的感知力和控制力提出极致的要求。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左舷三度,规则碎片密集区,规避!”
“正前方出现能量旋涡,强度七级,计算薄弱点,准备强行突破!”
“注意!有秽识残留冲击!固守灵台!”
他冷静地下达着指令,声音透过星槎的传讯系统,清晰地响彻每个角落。枯荣军将士们严格执行,整个星槎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荆青冥这个核心处理器的指挥下,于绝境中艰难前行。
航行中,他们也并非全然被动。偶尔会遇到一些被规则风暴卷来的、奇特的虚空材料,或是某些古老遗迹的碎片。遗尘谷主会指挥人手,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一些。这些材料往往蕴含着外界难以寻觅的特性,对于未来完善无间花庭的防御或研究新的功法丹药,或许大有裨益。
然而,危险总是不期而至。
在一次穿越一片相对平静的、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那雾气看似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宁静祥和的气息。但当星槎深入其中后,雾气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护盾,并开始疯狂侵蚀。更可怕的是,雾气中传来无数细碎、哀怨、充满诱惑与绝望的低语,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的心神。
“留下来……这里没有痛苦……”
“归途已断,何必挣扎?融入永恒的安宁……”
“看呐,那是你的故乡……不,那是陷阱……”
幻象丛生。不少将士眼前出现了无间花庭的景象,看到了亲友的笑脸,看到了安宁的生活,诱惑他们放弃抵抗,融入这片“净土”。就连一些心志坚定的枯木卫,动作也出现了迟滞,眼中红光闪烁,似乎有失控的迹象。
“是‘安魂瘴’!”遗尘谷主惊呼,脸色剧变,“一种极为罕见的虚空灾害,能侵蚀能量,更能瓦解意志!尊上,必须尽快脱离!”
荆青冥眉头紧锁。他感受到护盾的能量在飞速消耗,更察觉到部下们心神的动摇。这“安魂瘴”的威力,远超预期,甚至干扰了他对前方路径的感知。
“静心凝神!所见皆虚妄!”他沉声喝道,声如洪钟,蕴含着一丝白焰的净化之力,震得不少人心神一清。
但仅靠声音震慑,治标不治本。荆青冥眼中寒光一闪,做出了决定。
他右手依旧托着新生种子维持航向,左手并指如剑,猛地点向自己的左瞳。
“黑莲域,开!”
并非完全展开领域,而是将领域的部分威能——尤其是那净化万邪的白焰之力,以神识冲击的方式,混合着他强大的意志,轰然扩散开来!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荆青冥为中心,扫过整个星槎,继而穿透护盾,冲击向周围的安魂瘴。
嗤嗤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粘稠的雾气与那惑心低语,在接触到这股蕴含生灭奥义的白焰神念时,发出了剧烈的“消融”声。雾气被逼退,帝语被压制,幻象也随之破碎。
将士们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过心头,所有的迷茫、倦怠、诱惑瞬间被驱散,灵台恢复清明,斗志重新燃起。
“加速!冲出去!”荆青冥趁此机会,全力催动新生种子,指引星槎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了安魂瘴的包围。
当星槎重新驶入相对“正常”的混乱虚空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方才若是晚上片刻,恐怕整船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沉沦,化为这虚空中的养料。
荆青冥收回神念,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连续的高强度消耗,即便以他的底蕴,也感到了吃力。他取出一枚得自枯萎秘境的灵丹服下,默默调息。
“尊上,您没事吧?”遗尘谷主关切地问道。
“无妨。”荆青冥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前方,“这点困难,还阻不住我们归去的路。”
他能感觉到,穿过那片安魂瘴后,对无间花庭的感应似乎清晰了一丝。虽然前路依旧迷障重重,但希望,就在那迷雾的尽头。
星槎在光怪陆离的虚空迷障中,不知航行了多久。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或许只是数日,又或许已过去数月。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荆青冥不断消耗的神魂与力量,以及枯荣军将士们日益增长的疲惫与对归途的渴望。
连续的航行、规避、战斗,消耗着每个人的精力。即便有荆青冥这尊修罗坐镇,有新生种子指引方向,但虚空本身的残酷与未知,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星槎的储备能源在下降,一些非关键部位的阵法开始出现磨损,需要阵法师不断维护。
气氛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沉闷。将士们虽然依旧恪尽职守,但眉宇间的焦虑难以掩饰。他们不怕战死沙场,却恐惧这种迷失于永恒虚空的绝望。
荆青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士气可鼓不可泄。在这归途多迷障之际,信念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这一日,星槎闯入了一片奇异的区域。这里不再是狂暴的能量乱流或诡异的雾气,而是一片死寂的、布满巨大暗礁的虚空“坟场”。无数星辰的残骸、破碎的大陆板块、乃至一些难以辨识的巨型造物碎片,静静地悬浮于此,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世界的终结。一种苍凉、古老、万物归寂的气息弥漫开来,比之前的混乱更让人感到压抑。
“这里是……古战场遗迹?”遗尘谷主观察着外界,语气凝重,“看这些残骸的规模与残留气息,恐怕是极其久远时代,多个强大文明交战留下的坟场。规则风暴将我们卷到了这里。”
荆青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被远处一块异常庞大的大陆碎片吸引。那块碎片通体呈暗金色,尽管残破不堪,却依然能感受到其昔日蕴含的磅礴能量与某种庄严神圣的气息。但吸引他的,并非这碎片本身,而是碎片深处,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血脉中的花仙之力,与他掌心的新生种子产生共鸣的波动!
那波动……带着一种熟悉的、源于生命本源的呼唤,却又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与不甘。
“改变航向,靠近那块最大的暗金色碎片。”荆青冥突然下令。
“尊上?”遗尘谷主有些不解,这片坟场死气沉沉,看似并无危险,但也感觉不到任何生机与资源,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荆青冥言简意赅,眼神深邃,“或许,是另一段被遗忘的悲歌,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
星槎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漂浮的残骸,缓缓靠近那块暗金色大陆碎片。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共鸣感越来越强。荆青冥左瞳中的黑莲微微发热,掌心的新生种子也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终于,星槎悬停在大陆碎片的上空。从上方看去,可以看到碎片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像是被某种利刃劈开。在一些相对完好的区域,隐约能看到残破的建筑遗迹,风格古老而宏大。
荆青冥身形一动,直接飞出了星槎,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构成的广场上。遗尘谷主不放心,带着两名精锐枯木卫紧随其后。
脚踩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四周是绝对的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万古不变的虚无与寒冷。
荆青冥闭上双眼,全力感知那呼唤的源头。他循着感应,来到广场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已经半倒塌的巨大雕像,雕像的材质与大陆相同,但损毁严重,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手持某种长柄器物。
呼唤的源头,就在雕像基座之下。
荆青冥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基座。他调动体内残余的花仙之力,混合着一丝新生种子的气息,缓缓注入。
嗡……
基座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复杂的纹路,这些纹路迅速亮起,散发出黯淡的金光。紧接着,一段残缺不全、充满悲伤与决绝的信息流,如同最后的回响,涌入荆青冥的脑海。
“……传承……断绝……‘净化’……背叛……吾族……圣物‘创生之杖’……碎片……藏于……‘根’……”
信息断断续续,夹杂着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辉煌的文明、惨烈的战争、来自盟友的突然背刺、誓死守护某物的悲壮身影、以及最终……文明的崩塌,圣物的碎裂,残存者带着最大的不甘与怨恨,将最后的信息封存于此,随波逐流,希望有朝一日能被同源者发现。
荆青冥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的沉重。
这暗金色大陆,属于一个极其古老、强大的、似乎同样崇尚“创造”与“生机”的文明。他们曾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不逊于全盛时期的花仙文明。然而,他们也遭遇了类似的命运——被所谓的“净化”力量背叛、摧毁。而他们守护的圣物“创生之杖”的碎片,似乎被藏匿在某个被称为“根”的地方。
这段信息,与他在花仙祖地看到的记忆碎片,与秽母的悲歌,何其相似!仿佛在无尽的时空长河中,不同的文明,却在上演着同样的悲剧。净化与污染,创造与毁灭,这背后的真相,似乎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更加黑暗。
这短暂的共鸣,并非没有收获。在接收这段信息的同时,荆青冥对“生”之力量的理解,对那枚新生种子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分。更重要的是,这段来自同源(至少是相近道路)文明最后的信息,仿佛一个路标,短暂地拨开了他感知中的一些迷雾。
他站起身,望向虚空深处,对遗尘谷主道:“我明白了。这片坟场,不仅是遗迹,更是一个警示,一个坐标。我们该走了。”
回到星槎,荆青冥再次催动新生种子。这一次,他的指引更加明确,更加坚定。虽然前方的虚空依旧迷障重重,但他心中那归家的灯塔,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星槎调整方向,引擎全开,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驶离了这片死寂的坟场,继续向着那渺茫而又必然存在的归途,前进。
迷障依旧,但行者之心,已穿透迷雾,看到了彼岸的微光。
离开那片沉寂的远古战场遗迹,星槎重新投入光怪陆离的规则乱流之中。然而,荆青冥的心境已与之前有所不同。那来自暗金文明残响的警示与共鸣,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与紧迫感。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感知和规避危险,而是开始主动利用新生种子与生灭权柄,去“阅读”这片混乱虚空所承载的信息。每一次空间褶皱的扭曲,每一股能量乱流的涌动,在他眼中都仿佛成了古老宇宙书写的文字,记录着万界伤口形成前后,这片区域所经历的剧变。
“左前方,那片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星云残骸,”荆青冥指着舷窗外一片瑰丽却致命的景象,“它的运动轨迹里,残留着‘净化之力’过度爆发后引发的规则崩塌效应。看来,初代净化之主当年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酷烈。”
遗尘谷主凝神望去,依言调整星槎航向,避开那片区域的引力陷阱,同时感慨道:“尊上,您对虚空法则的洞察,已非我等所能企及。仿佛这迷障,在您眼中已成了可阅读的路径图。”
荆青冥微微摇头,左瞳黑莲幽光流转:“非是路径图,而是……伤痕的印记。秽母是伤,这些混乱的规则也是伤。理解了伤痕的由来与形态,才能找到穿行其间的缝隙。我们并非在正常的星海中航行,而是在一道尚未愈合的巨大疤痕内部跋涉。”
这种“阅读伤痕”的能力,使得接下来的航程虽然依旧充满挑战,但少了几分盲目,多了几分从容。荆青冥甚至能偶尔引导星槎,借助某些规则乱流的“势”,进行短距离的加速或变向,节省了大量能量。
但虚空的神秘与危险,永远超乎想象。
就在星槎即将穿越一片由密集破碎位面形成的“陨石带”时,异变再生。并非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源于星槎内部——那枚被荆青冥置于控制核心、用于稳定航向和提供部分能量的“新生种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嗡——!
种子表面的灰白光晕变得明灭不定,散发出一种焦躁、渴望又带着一丝恐惧的复杂波动。同时,荆青冥左瞳的黑莲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白焰跳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引。
“怎么回事?”遗尘谷主立刻察觉到能量供应的不稳,护盾光芒一阵闪烁。
荆青冥脸色微变,瞬间将神识与新生种子深度融合。他“看”到了——通过种子的特殊感应,他察觉到在前方那片看似寻常的破碎位面陨石带深处,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弱,但本质却与新生种子,甚至与曾经的秽母本源同源的气息!
那气息……更像是一颗“种子”,一颗残缺的、濒临寂灭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同类”!
“减速!保持警戒!”荆青冥沉声下令,目光锐利地投向陨石带深处,“那里有东西……一个……‘兄弟’?”
这个发现让他心神剧震。秽母本是花仙文明怨念与污染凝结的独特存在,其转化而来的新生种子更是独一无二。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另一个同源的存在?是秽母分裂的碎片?还是……与暗金文明一样,是另一个走上类似道路(以污染/异种能量寻求生机)却最终失败的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机遇。风险在于,这未知的“同类”是敌是友?其存在是否会引发不可测的变故?机遇在于,若能接触、甚至吸收这残存的同源气息,或许能让新生种子得到补全,让他对生灭权柄的领悟更上一层楼,甚至可能获得关于“万界上口”或类似宇宙悲剧的更多线索。
星槎缓缓驶入陨石带,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高速旋转、蕴含着不稳定能量的位面碎片。随着深入,那股同源气息越来越清晰,同时也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衰败与死寂感。
终于,在陨石带的最核心处,他们看到了气息的源头——
那并非预想中的又一颗种子,而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物的……残骸。
它像是一条枯萎的、横亘了数个破碎位面的巨藤,通体呈现出一种失去生机的灰败色,表面布满了裂痕与孔洞,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但从其残存的轮廓和结构来看,它生前必定是某种能够穿梭虚空、吞噬星辰的恐怖存在。而那微弱的同源气息,正是从这巨藤残骸的某段核心区域散发出来的。
“这是……‘虚空噬星藤’的遗骸?”遗尘谷主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这传说中的虚空凶物,“据说它们以星辰能量为食,成长到极致,甚至能缠绕小型位面。但这具……似乎是被某种更可怕的力量从内部抽干了生机,而且,它残存的气息,怎么会……”
荆青冥飞近那巨藤残骸,手掌轻轻按在冰冷枯槁的藤蔓表面。生灭权柄运转,细细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