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他重新抬起眼,眸中那点困惑散尽,“外臣向客省使提了个不情之请。不如让那户人家,将这些糟践之物,按市价折抵十倍,全数换成粟米,分与城中贫民。”
他再次举杯,这次,是向着御座和太子,稳稳一敬:“如此,既能小惩大戒,又能将其变成一桩彰显大王和太子殿下德政的美谈。”他声音里注入一种奇异的、具有煽动力的恳切,“唯有这样,才不辜负大王和太子殿下这一片爱民之心。”
“一点拙见,全凭大王、太子殿下圣裁。”他语气归于恭谨,随即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子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所言,才是至理!小王敬将军!”他亦仰头饮尽,杯底亮出。
少将军的目光,浅浅掠过太子脸上那抹,精确到毫厘亦无可挑剔的弧度。其中关窍,便如掌上观棋,子子分明。
这城中的狼藉,西域皇室怎会不知?不过是任其腐朽罢了。这根本不是昏聩,而是君王的御下之术。
西域地薄,稼穑维艰。这些老弱妇孺,他们非但不是助力,反倒是耗损粮饷的累赘。他们的命,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之上,轻如草芥。
而那些朱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不过是王室温养的钱囊与粮仓。君王深谙祸水东引之道,待那民怨如野火燎原,择一二朱门,以雷霆之势问罪,敲山震虎。即得足以充盈国库的资财,亦能得百姓的民心。一石三鸟,不外如是。
少将军执起金樽,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抬眼看着御座上闭目养神的西域王,和旁边虽唇角含笑、眼中却无半分情绪的太子。
他们需要仁政这袭华美的衮服,来遮掩内里的疮痍;需要民心这面王旗,来标榜正统与天命。
这笔买卖,他们不亏?
所以,他那“十倍捐粮”之法,他们不会不允,亦只会罚的更重。
借冲撞使臣之名,行借刀杀人之举。这刀既然已递到他们手中,岂有不落下的道理?
他目光从太子殷切的脸上滑开,落在自己杯沿残留的酒渍上,那点湿痕很快在他眼底凝成了冰。
酒过三巡,公主方才风尘仆仆踏入殿门,裙摆沾着玉城特有的赭红沙尘,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显然是马不停蹄刚抵宫门。她无视太子,径直走到西域王座前:“儿臣回来迟了。”
赫连齐太子把玩着酒杯,轻笑:“王妹为玉城事务辛劳,接风宴已过半,入席吧。”
公主恍若未闻,径自走向末席。宽袖拂过案几,她执壶斟满一杯葡萄酒,仰首饮尽。暗红琼浆映着殿内烛火,在她喉间滑过一道流光。
公主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少将军的脸,却在看清他眉眼轮廓的刹那,骤然凝住。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