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证据是现成的……”
小野寺抬眼,目光与岩井相触。
“住友的贪婪,三井的忌惮,黑龙会的残渣——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证据。”
岩井健太郎端起茶碗,未饮,只看着碧绿的茶汤。
“你很自信。但自信过头,在申海活不长。”
“若没有自信,此刻坐在这里的便不会是晚辈。”
小野寺放下茶壶,双手置于膝上,姿态恭谨,言辞却锐利。
“伯父,请容许我问一句——您认为,帝国在支那的战局,究竟是在走向胜利,还是泥潭?”
岩井健太郎的手指蓦然收紧,茶碗沿口泛起细微涟漪。
“小野寺君!”
他语气沉了下去。
“有些话,即便在想,也不该说出口。”
“正因不该说,才必须有人说。”
小野寺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推到对方面前。
“这是‘清网行动’至今的完整数据。查封资产八百万日元,逮捕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帝国商人四十一,支那合作者九十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但这些数字背后——是占领区米价上涨五成,是工厂开工率不足四成,是每征收一石粮,就要付出三倍代价镇压暴动。”
岩井健太郎没有翻开报告,只是盯着封面上的“绝密”印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刀可以征服土地,但无法征服人心。”
小野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淞沪三个月,江城一个月,帝国流了太多血。而支那有四万万人,他们可以退到江城、退到山城、退到山里去。我们每前进一步,战线就拉长一里,后勤就脆弱一分,游击队就像蝗虫一样啃噬后方。”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真正想说的话。
“也许……该换一种方式了。不是用军刀逼他们跪下,而是用粮食、秩序、甚至……希望,让他们自己选择坐下。”
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岩井健太郎终于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纸张摩擦声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
窗外暮色渐合,远天泛起暗红色,像未干的血迹。
“你知道这些话,足够让你上军事法庭吗?”
良久,岩井健太郎合上报告,抬眼看他。
“知道。”
小野寺迎上他的目光。
“但我必须说……因为这段时间,我在中国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感!”
“是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
“是愤怒。”
小野寺的声音低沉下来。
“一个棉纺厂的日本经理,用军票以市价三成强行收购棉花,棉农活不下去,全家上吊。一个煤矿的监督,克扣支那矿工的口粮,三个月饿死十七人——然后他们的儿子、兄弟,晚上带着炸药回来了。”
“还有……”
他打开另外一本文件,翻开。
“三井物产的申海支社,通过虚报军需订单,套取帝国拨款,其中三成流入黑龙会的赌场和烟馆。住友商事的仓库里,本该运往前线的药品,贴着过期标签准备销毁——而同一批药,在黑市上价格翻了十倍。”
岩井健太郎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些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蛀虫在吸帝国的血,也在制造仇恨。”
小野寺逐渐提高了音量。
“每多一个被逼死的棉农,前线就多一个拼命的士兵。每多一箱被倒卖的药品,后方就多一家恨我们入骨的人。”
想要骗过敌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这一刻,他就是小野寺信彦,一个忠诚的日本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