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谷再次躬身,而后转身。
步履平稳地走向高台边缘,踏入那片纯白的光晕。
他的背影挺直,白袍拂动间不带一丝褶皱。
如同一个完美运转的秩序符号。
直到彻底远离那座高台,穿过层层悬浮的水晶碑林。
回到天律殿边缘一处属于他的独立静修庭院。
推开那扇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秩序封印的白色门扉,步入其中。
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背脊紧紧抵住冰凉而坚实的门板。
然后,深深地、缓缓地,吸进了一口长气
那气息吸入得如此绵长,如此用力。
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潜伏的压抑、此刻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震、还有那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复杂心绪,全部压入肺腑最深处。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中原异大后山上,那个不喜欢穿鞋、看似永远十八岁的少女身影。
身为至尊,但眼底却藏着谁都看不懂的深邃与孤独。
而现在,她要以“第一兽王之女”的身份,嫁给另一位兽王——“衡”。
为了什么?
为了给蓝星,给那个承载了她与她的人类母亲全部眷恋的故乡。
争取获得一个渺茫的机会。
用她自己的婚姻,用她的余生,作为筹码。
“联姻……”
林若谷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沙哑、近乎破碎的苦笑。
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沉重得仿佛压上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无法克制地想象着三个月后的场景——。
在这座纯粹、肃穆、冰冷到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天律殿中,在无数水晶碑与秩序光芒的见证下,她将一身华美却或许同样冰冷的嫁衣,一步步走向那位代表绝对理性与规则的“圣王”。
那时,她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吗?
还是会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其他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埋入双手。
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林若谷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手。
借着庭院内自动亮起的、模拟自然星光的柔和照明。
他看见自己微颤的指尖上,沾染着清晰的湿痕。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
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表情。
泪水只是无声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怆的无力。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啊!”
林若谷的嗓音沙哑,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谁。
王舒雅,她看得懂“衡”的绝对理性,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可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就像二十年前的他,选择孤身潜入这个世界。
记忆像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二十年,他见过苍莽州部落的存亡争斗;
经历过南梁皇庭的暗流权谋;
也更清楚地看到了中州之地的强盛无匹!
这里没有混乱,没有无序。
有的只是令人惊叹的高效运转、难以企及的繁荣昌盛。
以及一种深入每个生灵灵魂的、对现有秩序与兽王统治近乎虔诚的认同。
五大兽王各司其职,支撑起这个庞大而强盛的文明。
他们的“净化”战争,在他们自己的价值体系里,是正义的、必要的文明进程。
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远比单纯的武力差距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