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男人那双异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淡漠眼神投向她时,她高涨的气势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萎靡下去,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这个……当然……咱也不是那种倚老卖老的人啦……”
“就是……就是……”在男人始终平静无波的目光和一旁丹恒无奈的低叹声中,三月七像是豁出去般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你可以自己想一想如果想不起来的话咱和大家可以帮你想一想毕竟之后大家就是一起旅行的伙伴了如果连个称呼到没有的话很麻烦的这样对你也方便!”
她一口气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最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累死本姑娘了!”
男人:“……”
丹恒:“……”
瓦尔特:“……”
姬子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语气温柔地打圆场:“说的是呢,小三月。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但下次不要说得这么急了,别人听不清,你自己也会很累的,不是吗?”
“哎嘿嘿……”三月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红,“这不是在新人面前,有些害羞紧张嘛……况且……”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感同身受的柔软,“他和我一样,不都是失忆了吗?一睁眼就是陌生的一切……新的开始,总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和我一样……”
新的开始……
当其他人因为三月七这番无心却真挚的话语而心头微动时。
男人听到“新的开始”这四个字,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要。
新的开始……
不需要。
想起来!
快想起来!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不行!
这个绝对不行!
快想起来!
他有些急促地别过头,近乎狼狈地躲开了三月七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逃也似的将视线投向那扇映照着浩瀚宇宙的车窗。
窗外的宇宙沉默、寂静、无边无际。点缀其间的星辰渺小却又散发着各自绚丽的光芒。
就在这凝望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白发的高大少年、一个灰发的俊美少年、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紫发少女,他们并肩而立,笑容灿烂,嘴唇开合,像是在齐声呼唤着谁:“——”
一位如花般美丽的少女,站在夕阳染红的巨大摩天轮前,回眸一笑,甜美动人:“——”
一个戴着贝雷帽、脸上和身上还沾着斑斓颜料的蓝发小女孩,高高举起一幅笔触稚嫩的画,不远处一对夫妇正无奈而宠溺地笑着。小女孩嘟着嘴,神情倔强:“这个给你,——”
还有更多细碎、模糊的影像,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
听不见。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强行抹去,一片死寂。只有一种模糊的、被消音般的嗡鸣感,隐约能捕捉到一点点音节。
以及最后……
一个模糊到只剩下轮廓光影的老爷爷,身影佝偻,伸着手来,似乎是想要去触碰谁一样,声音却也带着无尽的温和:“——,你要过的幸福啊……”
是谁?
他们是谁?
他们在呼唤谁?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自苏醒便被压抑住的、极端的思绪如同黑色的潮水,眼看就要再次将他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在车窗冰冷的镜面倒影里,看到了一个幻影——一个白发红眸 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小女孩。
她看上去异常疲惫,小小的身影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似乎谁也没有发现她。
一道稚嫩却带着无尽沧桑感的小女孩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真拿你没办法……慢慢来不好嘛?这是最后一次哦……”
“■澈。”
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那个……”三月七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澈。”男人,或者说,此刻该被称呼为“澈”的他,声音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嘶哑,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字。
“叫我澈便好。”
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异色的眼眸,而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幻视与内心的剧烈挣扎,都只是旁人未曾察觉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