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淑英仍闭着眼,睫毛微颤,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她不知,自己方才退后的那半步,靴底沾上的褐土,正悄然泛起一层极淡、极冷的青灰锈色——
像一道无声的判决,刚刚落下。褐土坡的风死了。
不是停了,是被抽干了——连尘埃都悬在半空,凝成细密的灰雾珠。
罗淑英右脚落地时,靴底未陷,可整条小腿却猛地一沉,仿佛有两座山岳自地心深处骤然铆钉入骨!
她膝关节发出一声极闷的“咔”,像朽木被巨斧劈中纤维,却未断,只颤。
她睁眼。
视线尚未清明,识海已先翻涌起铁锈与腐叶混杂的腥气——那是地脉反噬的征兆。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脚踩着的褐土正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三尺,而裂隙深处,渗出的不是泥浆,是泛着青灰锈色的黏稠湿气,正顺着她靴帮悄然攀爬,所过之处,玄丝绣纹寸寸焦枯。
人籍……动了。
不是削权,是“除籍”。不是驱逐,是“注销”。
葛兰指尖仍按在祠堂阶前那方人籍石板上,指腹下石纹灼烫,仿佛烙着一道活契。
她没看罗淑英,只盯着石缝里那一缕尚未散尽的青烟——它已不再飘摇,而是垂落、盘绕、最终如活藤般钻入罗淑英退步时碾碎的褐土之下。
那土,此刻正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强行嫁接进异体的心脏。
顾一白站在三丈外,袖口垂落,指尖沾着锡片刮擦留下的银灰。
他喉结微动,目光却未在罗淑英身上停留半息,而是掠过她汗湿的额角、绷紧的下颌线、乃至腰间那枚明灭愈急的青玉鱼符——鱼腹云篆正疯狂游走,似欲挣脱玉质束缚,又似在哀鸣。
行路权既废,清源之地便不再是她的“地”,而是她的“刑场”。
每一步,都是越界;每一寸挪移,皆需以血肉为楔,硬撬地脉反压。
罗淑英果然动了。
左足蹬地,欲借势腾身跃向祠堂飞檐——那是她预设的退路,檐角铜铃下藏着一道未启的地师残阵。
可足尖刚离地三寸,她整个人便如撞上无形铁壁,轰然砸回地面!
褐土炸开扇形裂痕,她单膝跪陷,右手青铜镜本能横于胸前,镜背夔龙纹骤然爆出血光,试图镇压地脉暴动——
可血光刚腾起半尺,便被脚下翻涌的青灰锈气一寸寸蚀穿。
“咳……”她呛出一口带金星的浊血,溅在镜面边缘。
镜中倒影扭曲晃动,竟映不出她自己的脸,只有一片混沌蠕动的锈色。
就是现在。
顾一白袖中枯竹嗡鸣,云母片内雾气翻滚如沸。
他左手虚握,五指如钩——不是结印,是“收网”。
嗤啦!
七道墨色丝线自祠堂梁柱、窗棂、门环、甚至阿朵身后震裂的砖缝中 siultaneoly 暴射而出!
非金非丝,乃以九幽寒蚕吐纳百年阴气所炼的“捕龙网”,专缚灵机、锁气机、断神游。
丝线未至,先有呜咽风声,仿佛整座祠堂的呼吸都被抽紧。
网未合拢,罗淑英已觉脊椎发麻——不是痛,是“被标记”的刺骨寒意。
她猛然仰头,镜面朝天,欲以夔龙血光撕开一道缝隙遁走……
就在镜光冲天而起的刹那——
她身后三尺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撕扯,不是崩塌,而是“掀开”。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拨开了天地这张薄纸。
裂缝幽黑,边缘泛着琉璃脆光,从中缓缓探出一只手。
苍老,枯瘦,骨节嶙峋如古松虬根,手背覆着灰白鳞屑,五指张开时,指甲泛着冷玉般的青碧光泽。
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碾碎万古时光的漠然,径直伸向罗淑英手中那面青铜古镜——仿佛那镜本就是它掌中之物,只是暂寄人间。
顾一白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鳞屑色泽。
也认得那指甲上若隐若现的、茅山禁地“忘川崖”特有的蚀骨青苔纹。
他喉间一紧,舌尖尝到铁锈味——不是血,是杀意在齿间淬火。
右手已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截冰凉弧形硬物:震天弓的弓臂。
弓弦犹存余温,缠着三缕尚未散尽的、属于六翅蜈蚣妖将吴龙的腥甜妖气,正丝丝缕缕,如活物般缠绕弓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