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白余光瞥见那幡影,指尖已悄然探入袖中——
四枚东西,正静静躺在他指腹之下,棱角微凉,纹路如活。
穿云梭猛地一沉,不是坠落,而是整艘巨舰的灵脉根基被硬生生抽空半截——像活人骤然断了心脉,抽搐、窒息、失衡。
动力室青光溃散,赤鳞矿核表面裂痕如蛛网炸开,最后一丝赤金炁流“嗤”地一声,化作白烟消散。
整座青铜龙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导灵铜管寸寸崩裂,喷出灼热硫磺气流。
顾一白右腕一震,黄铜风箱箱口倏然闭合,三枚青铜齿轮“咔哒”倒转半圈,霜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腥气——那是熔炉过载后反噬的余烬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紧。
他没看柳正。
他只盯着头顶——那道被阿朵撕开的护罩缺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束。
边缘涟漪翻涌,光晕蠕动,仿佛一张将愈合的巨口。
若任其闭合,穿云梭灵脉虽残,却仍可自保;若趁此隙深入腹心,才真正掐住地师咽喉。
可就在此刻,柳正动了。
紫袍翻卷如血浪,白骨幡迎空一展,血涡骤然扩大,嗡鸣声陡转凄厉——不是吸,是吐!
四名刚爬起的杂役连惨叫都未及出口,脚下甲板突然塌陷,黑影从他们足底暴起,缠住脚踝、腰腹、咽喉……下一瞬,血肉爆开,不是飞溅,而是蒸腾——皮肉筋骨瞬间汽化,唯余四团猩红雾气,被血涡一卷,轰然射向缺口!
血雾撞上护罩边缘,竟如活物般附着、蔓延、增殖,迅速凝成一层暗红薄膜,正疯狂填补裂口!
顾一白瞳孔一缩。
这不是补漏,是封门——以人命为胶,以怨魂为引,强行固化护罩结构,再借穿云梭残余灵压反压舱内,将入侵者活埋于失控的灵爆中心!
他袖中四指一弹。
不是符,不是刃,是四枚核桃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的珠子——定风珠。
炼器师以“静滞铁母”混入千年寒潭淤泥,经七十二次锻打、九度淬阴火而成,专镇流动之气,尤克灵脉乱流。
珠子离袖即旋,无声无光,却在触及护罩缺口四角的刹那,同时爆开一道近乎透明的波纹——
整片空间一滞。
血雾凝在半空,如琥珀裹虫;护罩涟漪僵在收缩途中,边缘光晕寸寸凝固,裂口不再弥合,反而被四股无形斥力死死撑开,像被四根钢钉钉在虚空里的伤口。
柳正嘴角一抽,血涡转速骤乱。
他没想到,对方不破阵,不斩幡,不救人——先钉住“门”。
更没想到,对方连血祭的“时间差”都要抢。
他喉头滚动,白骨幡猛地倒插地面,幡杆插入甲板缝隙,血涡骤然内敛,随即爆散成千缕灰黑丝线——冤魂索!
每一根都由濒死前最后一声怨念凝成,触之蚀神,缠之销魂,专破炼器真火、符箓罡气、乃至凤火纯阳!
丝线如暴雨倾泻,铺天盖地,封死顾一白所有退路。
顾一白却向前踏了一步。
不是闪,不是挡,是迎。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黄铜风箱箱口豁然朝下,箱身逆螺纹陡然亮起幽蓝冷光——
“逆排·焚炉压!”
轰!!!
一股赤白烈焰自箱底狂喷而出,不是灼热,是“重压”!
火焰未至,空气已如琉璃般寸寸崩裂,音爆尚未形成便被高温碾碎成真空。
那千缕冤魂索刚入焰圈三尺,便如雪遇骄阳,无声湮灭,连青烟都未升起,只余一缕焦臭,在烈焰灼烧下,竟凝成细小的黑色结晶,簌簌坠地。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顾一白侧脸冷硬如刀。
就在焰光最盛那一瞬,甲板轰然炸裂!
阿朵自下方破板而出,赤足踏火而行,裙裾未燃,发丝未焦,唯双目赤金如熔,直锁柳正面门!
她未用凤火,未用蛮力,只是跃至半空时,右拳微收,拳心朝下——
一记毫无花哨的下砸。
拳风未至,柳正脚下三尺甲板已如纸糊般凹陷、龟裂,碎屑尚未扬起,他人已化作一道紫影,向动力室侧壁阴影疾退——那里有通风暗格,有傀儡检修通道,更有三重地脉盲点,是他预设的生路。
顾一白目光未移,左手却已抬起。
指尖一挑,袖中寒光乍现——一柄三寸短刀,刀身狭长,刀脊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星砂,刀柄末端,一道微型“昼明阵”悄然点亮。
他手腕轻抖,短刀脱手,不取人,不取幡,斜斜钉入柳正将要没入的阴影边缘——
“铮!”
刀尖刺入青铜壁的刹那,昼明阵全开。
没有强光,只有一道纯粹、锐利、不容置疑的“白”,如利剑劈开混沌,精准切过那片阴影的根部。
阴影剧烈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撕开——柳正身形骤然一滞,半边身子被迫暴露在白光之下,袍角尚在虚化,面容却已清晰毕现: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来不及收回那抹狞笑。
他想遁,却已被光钉在原地。
顾一白垂眸,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马成。
那人正蜷在铜管阴影里,手指抠进甲板缝隙,指甲崩裂,血混着油污渗出——他在等。
等穿云梭彻底失控,等护罩崩解,等所有人坠入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