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公司重组后近乎不计成本的资金注入,以及高建亲自指导的核心技术团队全力攻关下,那个基于“量子纠缠-超距关联通讯”理论猜想而设计的实体原型设备,以超越常规研发周期的惊人速度,在幸福社区地下五十米深处的绝密实验室中被建造完成。
实验室本身就是一个科技奇观,墙壁覆盖着能够吸收一切杂散信号的特殊合金,内部维持着近乎绝对的洁净与恒温恒湿环境。而位于实验室正中央的,便是那台被寄予厚望的设备。它的外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天线或发射器,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层精密加工的银色超导金属环嵌套而成的巨大球体,直径约三米。这些金属环并非静止,它们以不同的轴心、不同的速度缓缓自转和公转,遵循着某种蕴含高深数学之美的规律,仿佛一个具象化的、多维度的宇宙模型。
球体的核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折射出内部星云般光芒的晶体——那正是由世界树之芽的能量高度凝聚、固化而成的一枚最为纯净的“可能性”结晶。它不仅是设备的核心能量源与信息谐振腔,更是“旅人号”自身叙事存在特质在现实世界的锚点与放大器。整台设备,堪称人类尖端材料科学、量子工程学构想与来自叙事维度的神秘能量的完美结合体,是“旅人号”向着那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创世源头”伸出的第一根、也是最为小心翼翼的“试探性触角”。
“设备自检程序第37轮,完成。所有参数均在预设阈值内,波动率低于0.001%。”
“能量注入通道稳定,世界树之芽能量输出平缓,核心结晶共振频率锁定。”
“外部环境屏蔽等级:最高。无异常电磁或信息干扰。”
“设备待命,随时可以启动第一次主动信号发送尝试。”
舰桥上,安娜塔西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精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播报数据。但若仔细听,便能察觉那平静语调下细微的紧绷。整个舰桥内部鸦雀无声,所有船员——无论是操作岗位上的,还是负责监测、分析、安保的——都停下了手中的非紧急事务,目光聚焦在主屏幕上那台旋转的银色球体实时画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极致紧张、巨大期待与淡淡不安的氛围,仿佛一群即将踏入未知圣殿、直面神明的朝圣者,又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莉莉丝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向身旁的刘海问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直接联系我们的‘作者’……这感觉太奇怪了,也太……冒险了。万一……”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万一那位‘作者’,和我们想象中完全不同怎么办?比如,他根本不在乎角色的死活,只是个喜欢追求极端戏剧冲突、热衷‘虐主’和‘发刀片’的‘剧情暴君’?或者,他笔下世界对我们而言波澜壮阔,但对他而言,我们只是他用来换取订阅和打赏的、随时可以调整甚至废弃的‘工具’?”
刘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他听到莉莉丝的问题,沉默了片刻。舰桥柔和的照明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或者……是什么样的存在,”刘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一步,我们都必须迈出去。灰袍先知的阴影从未远离,他的触手已经伸向了李维的‘过去’,企图从最根本的亲情伦理层面瓦解我们的叙事根基。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被动防御、见招拆招的层面。我们必须尝试获得更高层级的‘信息优势’,甚至……‘力量支援’。”他转过头,看向莉莉丝,也看向舰桥内所有倾听的船员,“我们必须让那位可能创造了我们、书写着我们的‘作者’知道,他的‘故事世界’里,闯入了一个名为‘灰袍先知’的、意图篡夺叙事权、将一切归于冰冷秩序的‘恶性病毒’!这是我们作为这个世界‘住民’的自救,或许……也是我们对‘创作者’的警示。”
“惠勒主管。”刘海将目光转向一直埋头在复杂全息数据图表前的逻辑学家,“‘作者’的‘坐标’,或者说,那个可能作为我们世界叙事源头的‘高维信号特征’,定位分析完成了吗?”
惠勒闻言,推了推他那副似乎永远擦得锃亮的眼镜,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困惑。他指向面前全息屏幕上呈现的一串不断变幻、闪烁、仿佛拥有生命般的奇异符号——那并非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或密码,更像是一种直观化的、描述某种抽象存在状态的“信息指纹”。
“定位尝试……从技术上讲,算是完成了,舰长。”惠勒的语速比平时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用词,“但是,得到的结果……非常、非常的‘异常’和‘反直觉’。”
他调出更多的分析图谱,继续解释道:“我们通过多重方式交叉验证:深度分析李维所在现实世界那个承载《我穿越成了方舟,但是船呢?》这部作品的‘网络小说平台’的后台数据流(在不过度惊扰的前提下);捕捉并解析无数‘读者’在阅读、评论、分享过程中,其集体潜意识对‘作者’这一概念所产生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指向性’信息涟漪;结合我们自身作为‘被叙事存在’对源头的那种……模糊的‘归属感’或‘被注视感’。最终,所有这些线索,都诡异地汇聚指向了一个在更高叙事维度若隐若现的‘信号源’。”
惠勒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放大图谱中一团如同星云般弥散、边界模糊不清的光斑。“然而,这个被锁定的‘信号源’,其稳定性之差、结构之松散,完全超出了我们之前的所有理论推演。它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具有统一意志和清晰边界的‘个体意识体’。相反,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细碎的、不断生灭的、频率各异且时常相互矛盾的‘意识碎片’或‘叙事意念’临时聚合而成的、动态的‘信息云团’。”
他深吸一口气,用了一个更通俗但可能更令人不安的比喻:“简单来说,舰长,根据我们目前获取的数据模型显示,正在书写、或者说,正在‘支撑’和‘影响’我们这个故事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坐在电脑前拥有绝对控制权的‘作者’。而更像是一个……‘群体意识’,或者,是一个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意识处于高度‘分裂’或‘弥散’状态的‘个体作者’。”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论,让刘海也深深皱起了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指挥台的边缘。这与他,或许也是与舰上大多数船员潜意识里想象的,那个全知全能、冷静(或狂热)地操控着笔下世界命运的“唯一创世主”形象,差距太大了。一个分裂的、或集体的“上帝”?这听起来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灰袍的威胁迫在眉睫,他们没有时间等待更完美的分析结果。
“不管它是什么形态,我们都需要尝试接触。”刘海最终做出了决断,声音斩钉截铁,“安娜,启动‘第一次接触协议’!通讯功率设定在理论最小值的10%,以最大程度减少可能的信息污染和对彼端的干扰。我们先发送一个最基础、最简洁的‘问候与识别’信息包过去。内容模板:标准文明接触第一类信号(经过叙事维度适配),核心信息——‘未知的存在,你好。我们是‘旅人号’。我们感知到与你可能存在叙事层面的关联。请问,你是谁?’”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联系建立,并获取对方的初步反应特征,评估其性质与意图。记住,这是试探,不是谈判。所有人,最高警戒状态!”
“明白!舰长!”安娜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按下了那个标志着历史性一步的虚拟按键。
“第一次接触协议启动!能量输出稳定在10%设定值……”
“世界树之芽共鸣强化中……核心‘可能性’结晶亮度提升……”
“银色球体旋转加速,各环层共振频率同步……准备就绪……”
“信息包编码完成……注入发射通道……”
“3……2……1……发射!”
随着安娜的倒数结束,地下实验室中,那台巨大的银色球体骤然光芒大盛!核心处的“可能性”结晶迸发出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璀璨光辉,但又奇异地被约束在球体内部流转。所有旋转的金属环瞬间达到了一个和谐的共振峰值,发出低沉悦耳、仿佛宇宙弦音般的嗡鸣。一道无形无质、却承载着“旅人号”全体船员最核心疑问与最谨慎问候的“信息波”,以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模型描述的方式,被精准地“投送”了出去。它并非沿着空间直线传播,而是仿佛沿着某种更高维度的、由“叙事关联性”本身构成的“捷径”或“皱褶”,穿越了难以计数的维度隔阂与信息壁垒,朝着惠勒所定位的那个结构奇特的、“不稳定”的“创世之源”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在一个“旅人号”众人目前完全无法观测、也无法以他们的存在形式去理解的“维度”——即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被称为“现实”的世界。
某二线城市市郊,一家环境清静但管理严格的精神卫生中心内。三楼走廊尽头,一间采光良好却显得异常安静的单人病房里。
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面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年轻人,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靠窗的椅子上。他身上的病号服略显宽大,更衬出形销骨立。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但焦点却仿佛落在无穷远处,嘴里一直在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微而混乱:
“……然后,旅人号就漂亮地打败了那个讨厌的‘审计员’,数据删除,真解气……李维和他爸爸也终于重逢了,在客厅里,灯光暖暖的……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大家都会喜欢的团圆结局,好人好报……”
突然,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露出痛苦和烦躁的神色,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我否定:“……不!不能这么写!这太‘俗套’了!太平淡了!读者看了会觉得我在‘水字数’,在敷衍!他们会弃书的!数据会跌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用力抓扯着自己枯槁的头发:“……灰袍先知!对了,灰袍先知一定还有后手!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就这么认输?他可以利用李维的妈妈!对!回到过去,影响那个可怜的女人,让她变成偏执的复仇母亲,让李维在父亲和母亲之间痛苦抉择!父子刚刚团圆就要面临母子反目?这多‘刺激’!戏剧冲突拉满!话题度肯定爆炸!”
但紧接着,他又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猛地捂住脸,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上了哭腔:“……不行不行……这太‘黑暗’了……太‘狗血’了……我的主角是‘光’啊,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刚刚看到一点希望,怎么能又把他推入这种伦理撕裂的深渊?这不对……这违背了我一开始想写一个温暖故事的初衷……我要给他希望,真正的希望……我要让他……让他联系上……联系上……”
他的话语在这里卡住了,脸上浮现出极度的迷茫和挣扎,仿佛有一个关键的概念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无法清晰捕捉和表达出来。“联系上……谁?谁能给他希望?谁能对抗灰袍?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