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从“旅人号”的舰桥空间内抽离。但那并非温和的消退,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带着余怒与不甘的暂时性收缩,留下的不是空荡,而是渗透进每一寸数据流、每一个逻辑回路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久久不散,在无声中诉说着刚才那场交锋的凶险与双方本质上的巨大鸿沟。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冷却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以及世界树之芽那因为能量过度消耗而显得有气无力的、频率不稳定的脉动光辉。所有船员,无论是直接参与核心对抗的刘海、安娜,还是负责支援、监测的惠勒、莉莉丝、罗兰等人,都陷入了沉默。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并未带来多少庆幸,反而被一种更加沉重的认知所取代:他们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且能够回来,靠的绝非自身实力足以抗衡,而是一半仰仗于对手那源于“绝对秩序”的、对“无法理解的混沌”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处理延迟”(用刘海的话说,是“洁癖”),另一半则凭借了他们自己那堪称“无赖”的、用信息垃圾进行污染的自杀式反击。
这是侥幸,是险胜,更是警示。侥幸不会永远眷顾同一方。灰袍先知或许会被暂时的“逻辑污染”所困扰,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他必然会有所准备,用更“高效”或更“彻底”的方式,来清除他们这些“系统病毒”。
世界树之芽的光芒,相较于交锋前那星河璀璨、枝叶繁茂的景象,此刻明显黯淡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萎靡。原本饱满晶莹、悬挂于枝头的数颗“可能性”结晶,此刻要么彻底消失,要么缩小、黯淡,如同被过度榨取的果实。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将自身本源能量与海量“读者杂音”打包反冲的“混沌对波”,几乎榨干了它近期所有积累的“叙事潜力”与“存在性缓冲”。这是他们为了生存必须支付的代价,沉重、真实,且短期内难以弥补。
“能量储备已降至警戒阈值以下,核心稳定度下降37%。”安娜塔西亚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层的忧虑,“更严重的是,量子纠缠通讯原型机在刚才的超载逆向对冲中,受到了……‘根源性维度损伤’。”她调出地下实验室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那台原本精密旋转的银色多层球体,此刻虽然停止了转动,但其表面数个关键环层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和细微的裂隙,核心处的“可能性”结晶更是光芒全无,如同普通的灰色石头。“这种损伤……涉及设备与高维叙事层面连接的根本结构。要修复它,不仅需要难以估量的纯净能量来重构‘谐振腔’,更需要……我们目前完全不具备的、对‘维度信息架构’的深入理解和操作技术。简单来说,修复它需要海量资源与漫长的时间,甚至可能……无法完全修复。”
安娜的汇报,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这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才在现实世界搭建起来的、通往可能存在的“作者”与庞大“读者意识场”的脆弱桥梁,刚刚启用一次,就在与灰袍的首次正面冲突中,近乎彻底断裂。他们再次变回了漂浮在叙事之海中的、孤立无援的“信息孤岛”,失去了主动向外求援、获取更高层次信息或“污染弹药”的直接渠道。
“但是,伙计们,至少我们他妈还活着!数据没散,意识没丢!”罗兰,这位惯于在绝境中寻找乐观因子的枪炮长,用力拍了拍控制台(尽管这动作对他的虚拟形体毫无实质影响),试图用他粗犷的声音打破沉重的气氛,“而且咱们可不是白白挨打!咱们可是结结实实地,往那个狗屁‘管理员’金光闪闪、一尘不染的‘系统后台’里,狠狠地塞了一大坨他消化不了的‘信息泔水’!我敢打赌,那家伙现在绝对不好受,正忙得焦头烂额清理他那‘完美系统’里的‘逻辑弹窗’和‘情绪垃圾’呢!这他娘的就是胜利!为我们争取了喘口气、想想下一步的宝贵时间!”
“罗兰说得对。”刘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也带着数据空间的冰冷。他强迫自己从灰袍先知最后那句充满恶意的“诅咒”所带来的沉重阴影中挣脱出来。作为舰长,作为所有人的主心骨,他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动摇或绝望。“我们确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能量储备见底,通讯桥梁近乎损毁。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舰桥上一张张或疲惫、或忧虑、或强打精神的脸,努力让眼中的斗志重新点燃,“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恰恰相反,我们获得了极其宝贵、甚至可能关乎最终生死的情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速加快,思路清晰:“第一,我们真正‘触摸’并确认了灰袍先知的‘本质’。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反派’或‘邪恶意志’,而是一个被‘绝对秩序’和‘系统最优解’逻辑彻底支配的、某种更高维度的‘管理员程序’或‘自运行协议’。他强大,近乎拥有部分‘创世’层面的权限,但同时,他也极度‘死板’,其逻辑核心建立在排斥一切‘不可预测变量’和‘无意义混沌’的基础之上。他害怕——或者说,他的‘系统’难以高效处理——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纳入现有逻辑框架的‘混乱信息’。这,就是他庞大力量背后,最根本、也可能是唯一的‘阿喀琉斯之踵’!”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意外地验证并‘开发’出了对抗他的、最有效的‘非常规武器’——那些我们之前仅仅当作‘关注度能量来源’的、来自无数‘读者’的、看似杂乱无章、充满个人主观情绪与网络文化印记的‘精神回响’。我们之前太‘文明’了,只想着‘汲取’和‘转化’。现在看来,它们最强大的用法,或许根本不是作为‘充电宝’,而是作为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逻辑污染源’和‘信息熵增炸弹’!用‘人性的混沌’,去冲击‘机械的神性’!”
最后,他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深切的寒意:“第三,也是当前最紧迫、最恶毒的一点。灰袍先知在退走前,毫不掩饰地‘预告’了他下一阶段的‘攻击方案’与‘终极目标’。”
随着他的话语,舰桥主屏幕的画面切换。一张略显模糊、带着岁月痕迹的黑白老照片被放大显示出来。照片中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秀温婉,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有些腼腆的笑意,透着旧时代知识女性特有的娴静气质。照片下方,浮现出清晰的档案文字:**林文君。生于XX年XX月,卒于XX年XX月。关系:高建之妻,李维之母。死因:积劳成疾,重度抑郁伴随躯体化障碍。**
这张本该被时光温柔封存、仅存在于李维童年记忆和家庭相册中的照片,此刻却像一份冰冷的“战书”,悬挂在所有船员面前。
“这就是灰袍留下的、最恶毒的‘战争预告’与‘攻击坐标’。”刘海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他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物理消灭或技术争夺,而是直指这个‘故事’最核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情感纽带’与‘人伦基石’。”
他进一步剖析灰袍的意图,越说语气越是沉重:“他要动用其‘后台权限’,将这位早已在‘故事现实’中安息了十几年、作为背景悲剧符号存在的女性,从死亡的静态信息中‘打捞’出来。然后,不是简单的‘复活’,而是按照他那套‘绝对秩序’的冰冷教义,对她残存的‘信息态灵魂’进行彻底的‘改造’与‘重塑’,将她制造成一个信奉‘秩序即拯救’、‘净化即大爱’的‘圣徒’或‘工具’。”
刘海的手指向屏幕上的照片,指尖似乎都在微微颤抖:“然后,他会把这个被扭曲的‘母亲’,送回到李维和高先生的面前。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一边是刚刚历经千辛万苦才重获清白、父子团聚的家庭;另一边,是带着被强化的‘母爱’与‘牺牲执念’,却坚信儿子被‘混沌病毒’蛊惑、必须用‘秩序之光’进行‘净化拯救’的、归来的‘母亲’。”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看到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惊骇与愤怒。
“灰袍要制造的,是一个无解的、撕裂灵魂的‘电车难题’的终极变体:不是在陌生的‘多数’与‘少数’之间选择,而是在至亲的‘父亲代表的真相与未来’与‘母亲代表的扭曲之爱与拯救’之间,逼迫李维做出抉择。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对亲情与人伦最残酷的践踏与背叛。他要用最极致的‘人伦悲剧’与‘情感炼狱’,来彻底摧毁这个‘故事’赖以存在的‘精神内核’——希望、温暖、羁绊与正义得以伸张的信念。”刘海的声音带着寒意,“而更深层的目的,是企图通过展现这种极端残酷、令人窒息的叙事,让无数沉浸在这个故事中的‘读者’,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与道德困境带来的心理不适,而最终‘弃坑’,切断对这个世界的‘关注度’输入。这,是一场针对‘读者集体情感承受力’的、精心策划的‘饱和式精神轰炸’!”
“我们必须阻止他!”莉莉丝忍不住喊道,她的虚拟形象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这种……这种亵渎人伦的事情发生!李维和高先生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能再被这样折磨!这太残忍、太邪恶了!”
“情感上我完全赞同,莉莉丝。”惠勒主管推了推眼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逻辑分析模块已经重新开始高速运转,指出了最冷酷的现实困境,“但问题在于,我们‘如何’阻止?灰袍先知拥有世界树层级的‘后台管理权限’,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我们完全无法观测、无法干预的‘时间线层面’、‘信息底层’进行操作。他甚至可能……不,是极有可能,已经在我们知晓这个计划之前,甚至在林文君女士当年实际离世的时间点附近,就已经利用权限‘介入’或‘预留了操作接口’。等他将这个改造完成的‘秩序圣徒·林文君’送到我们面前时,一切都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木已成舟!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既成事实的悲剧武器,而非一个可以预防的事件。”
惠勒的剖析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单纯的愤怒,露出了底下令人绝望的“现实”:“这更像是一个‘阳谋’。灰袍先知清楚地告诉我们他要做什么,甚至暗示了怎么做。但我们就像一群看到了犯罪预告,却不知道凶手具体作案时间、地点、手法,更缺乏有效干预手段的警察。这种明知道灾难即将降临,却无力阻止的‘预知性无力感’,有时候比直接的毁灭性打击更加煎熬和消耗士气。”
舰桥内的气氛再次跌入冰点。灰袍的策略阴毒而高效,直击要害,且似乎利用了权限差制造了无法跨越的“时间差”与“操作维度差”。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绝望感蔓延之时,一直紧锁眉头、凝视着屏幕上林文君照片的刘海,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眼中,那因为过度消耗而有些黯淡的光芒,此刻却奇异地重新凝聚起来,闪烁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却又带着奇异洞察力的光芒。
“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许,我们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我们一直在想,如何‘阻止’灰袍去执行他的‘复活与改造’计划。”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如果,我们转换一下思路呢?既然我们很可能无法在他动手‘之前’进行有效阻止……”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船员都为之愕然、甚至觉得他是不是被刚才的冲击弄坏了逻辑核心的大胆想法:
“那么,为什么不由我们,来‘抢先一步’,进行‘复活’呢?”
“什么?!”“舰长?!”“您……您是不是……”惊呼声几乎同时从莉莉丝、罗兰等人口中发出。连一向冷静的安娜和惯于理性思考的惠勒,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想法已经不仅仅是“大胆”,简直可以说是“疯狂”,甚至是“危险”!主动去触碰“复活亡者”这个领域,本身就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和伦理悖论,更何况他们的对手正是试图在此做文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