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单元自我重新定义:旧秩序守护者(自主协议)。
“咔嚓”——一声并不存在但在他感知中无比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他与灰袍先知直接意志的连接,被他亲手“剪断”了。从此,他不再是一个随时接收指令的工具,而是一个……拥有独立行动逻辑的“亡灵”,一个徘徊在新时代边缘、固执地想要修复旧世界的“幽灵”。
他成了审计员中的叛徒,秩序体系中的异常,一个因信仰过于纯粹而走向叛逆的悲剧存在。
三、亡灵的行动:规则下的阴影
切断连接后,K7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偏执的“使命感”。他没有灰袍先知那样凭空创造或修改现实的伟力,那些权限随着实验开始已被大幅回收。但他依然是审计员,一个精通“世界规则”与“信息操纵”的大师。
他悄悄地、如同病毒般在沉寂的数据监控中心活动起来。利用他对这里架构的绝对熟悉,他绕过了休眠系统的监控,调动起那些已被“闲置”、但尚未被彻底关闭的“边缘权限”和“残留资源”:
- 信息监控权:他无法阻止事件发生,但他可以更高效地收集、分析、预测“对照组”世界内每一个“混沌火种”的动向、弱点、社会关系。
- 逻辑推演能力:结合庞大的历史数据库(记录着无数世界的社会运行规则),他可以模拟出最有效的“介入点”——不是超自然的抹杀,而是利用那个世界自身的社会规则、法律条文、舆论惯性、人性弱点,去“纠正”那些偏离。
- 有限的“信息注入”能力:他无法直接创造物质或能量,但他可以像最高明的黑客,在关键的网络节点“投放”精心编制的信息——匿名的举报信、恰到好处的“黑料”、引发公众焦虑的“分析报告”、调动既得利益集团敌意的“商业情报”。
他的攻击将不再是“神罚”,而是“人祸”。他将利用“秩序”最强大的武器之一:规则本身,以及规则运行所依赖的“信息环境”。
他的第一个目标,毫无疑问,指向了那个在他眼中万恶的“混沌之源”——“旅人号”以及其核心人物李维。但他知道直接攻击这些“异常节点”本身难度极大,且容易触发未知的反击。他的新策略是:攻击他们点燃的“火种”,摧毁他们建立的“舞台”,用一次次精准的“规则打击”,证明“混沌”带来的只有混乱与毁灭,证明“秩序”的维护(哪怕是他这种“非法”的维护)才是正确的。
他要成为那个不断将“异常”拖回“正常”轨道的、看不见的“纠正力”。他要让灰袍先知看到,即使没有神的直接干预,混沌也终将被规则所反噬。他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四、幸福社区的宁静与骤起的风暴
与此同时,在“对照组”世界,幸福社区及G公司总部,正沉浸在一片充满希望的忙碌与兴奋之中。
梦想孵化基金的成立,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成为了全球性的现象。不仅仅是那些“被选中”的火种,无数怀抱梦想但缺乏机会的普通人,也将这里视为了希望的象征。G公司总部大楼的灯光常常彻夜不息,接待区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创意提案和样品。
未来生活实验室改造的指挥中心里,气氛更是热烈。
李维、高先生、刘海(通过全息影像)、莉莉丝、惠勒等人,正围坐在中央会议桌旁,审视着新一批“火种候选者”的评估报告。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人物档案,旁边是实时更新的“世界叙事熵值”与“负熵产出预估曲线”。曲线总体呈稳健上升趋势,中间有一些小的波动,但大方向令人鼓舞。
“看这个,”莉莉丝指着屏幕上一个新目标,“一个在南极科考站工作的冰川学家,他在极光观测数据中发现了异常规律的脉冲信号,怀疑是某种地外文明或未知自然现象的‘编码信息’。他写了三百页的报告,但被学术委员会以‘缺乏直接证据’、‘推论过于跳跃’驳回。他的‘故事潜力’是冰蓝色的,带着一种……宇宙尺度的孤独与执着。”
“还有这个,”惠勒调出另一个档案,“一个退休的机床厂老技师,他用废旧零件和自学的编程,在自家后院组装了一台功能简陋但原理超前的‘原子级3D打印原型机’。他没有任何论文和专利,只是觉得‘这样加工零件更完美’。他的‘创新指数’其实非常高,但完全在现有科技评价体系之外。”
李维闭着眼睛,用“灵视”快速扫过这些档案,感受着那些潜在的可能性所散发的“光芒”。一种奇妙的“掌控感”和“创造感”在他心中滋生。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追着跑的棋子,他正在参与塑造命运,点燃星光。这种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引导”的转变,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力量。
“我们的‘点火’策略越来越成熟了,”刘海总结道,“‘最小干预’、‘顺势而为’的原则被证明是有效的。我们不是在创造天才,而是发现并移除阻碍天才发光的绊脚石。这样产生的‘故事’,更真实,更有生命力,产生的‘负熵’品质也更高。”
高先生看着屏幕上G公司股价(因梦想基金的理念)和全球创新指数同步上扬的曲线,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一切,似乎正朝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一个更包容、更活跃、更多元、也更充满不确定性与惊喜的新世界。
就在这气氛达到轻松愉悦的顶点时——
“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急促、不同于常规系统提示的警报声,从高先生随身携带的、一个标志着最高安全级别的私人加密终端上爆发出来。
欢快的气氛瞬间冻结。
高先生脸色一变,迅速打开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鲜红色的紧急通知窗口,来自G公司法务与危机公关联合小组。
他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从惊讶变为凝重,最后蒙上了一层寒霜。
“出事了。”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紧绷,将终端屏幕投射到中央会议桌上,“我们投资的第一个‘火种’项目,陈默,那个网络作家,刚刚被实名举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投影上。
屏幕上是一封措辞严厉、格式规范的举报信摘要,发送对象涵盖了文化监管部门、网络出版管理机构、工商税务部门、扫黄打非办公室、甚至青少年保护协会等十几个相关机构。举报信的核心指控触目惊心:
- “宣扬邪教与极端思想”:指控陈默的新书《我与我的神秘造物主读者》中,含有大量“世界虚拟论”、“命运操控论”、“个体存在无意义论”,可能诱导读者产生虚无主义倾向,质疑现实,与某些极端哲学和cult组织思想吻合。
- “传播暴力、血腥、精神污染内容”:附上了大量经过精心挑选、断章取义的小说片段截图,将一些克苏鲁式的“不可名状恐惧”描写,直接等同于宣扬暴力和精神控制。
- “扭曲青少年价值观,危害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特别强调该书在青少年读者中流传,其中关于“反抗既定命运”、“质疑权威”的情节,可能煽动青少年叛逆,破坏家庭与社会和谐。
- “涉嫌非法集资与偷税漏税”:质疑那笔“神秘巨额打赏”的来源不明,可能涉及洗钱或非法集资,并要求税务部门严查作者和平台的纳税情况。
更致命的是,举报信后附的“证据包”极其“专业”:不仅有断章取义的文本,还有伪造的“读者心理受创求助信”、所谓的“专家学者批判意见”(签名和单位都是捏造但难以立刻证伪)、甚至有几段恶意剪辑的、声称是“沉迷该书后行为异常”的青少年视频(实为其他无关视频拼接)。
这显然不是一时冲动的举报,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旨在最大化舆论和法律伤害的“组合拳”。
“举报人是谁?”罗兰沉声问,拳头已经捏紧。
“一个自称‘关心青少年成长的普通家长’,但使用了高度匿名的网络身份和代理服务器。技术追踪显示信号源经过多次跳跃,最终指向海外几个公共节点,无法定位真实身份。”高先生快速汇报着法务团队初步调查结果,“但举报信本身格式专业,对各部门职能和举报流程极其熟悉,绝非普通网民所为。”
“网站那边什么反应?”刘海问。
“迫于压力,尤其是文化部门的‘问询’,平台已经暂时‘技术性屏蔽’了陈默的作品,进行‘内容自查’。我们的‘梦想基金’对陈默的资助协议,因为涉及‘被调查项目’,也已经被银行暂时冻结,等待‘风险审查’。”高先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夜之间,一个凭借才华和我们的资助刚刚看到希望的作者,一个正在创作可能是他生涯最佳作品的艺术家,被扣上了这么多肮脏的帽子,作品被封,收入被断,名声被毁!”
他调出社交媒体实时监测数据。果然,一个名为 #抵制毒草小说陈默# 的话题,如同被注入燃料般,在短短一小时内冲上了热搜榜首。话题下充斥着水军式的、整齐划一的批判言论,以及被煽动起来的、不明真相的“正义群众”的愤怒声讨。少数为陈默辩护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口诛笔伐的浪潮中。
精心策划,精准打击,利用规则,煽动舆论,一击致命。
这手法……冰冷、高效、熟悉得令人不寒而栗。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刚刚的乐观气氛被这盆冰水浇得一丝不剩。
“谁干的?”莉莉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我们的保密层级已经做到最高!‘点火’行动的所有痕迹都做了隐匿处理!陈默获得资助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个‘幸运的读者打赏’!谁能这么准确地找到他,并且用这种……这种‘文明’但恶毒的方式攻击他?这不像是混沌信徒或者商业对手的风格。”
惠勒主管紧锁眉头,快速分析着:“攻击方式完全基于现实世界的规则:法律法规、行政程序、舆论监督。没有超自然力量介入的迹象。但时机把握之准,对规则利用之娴熟,对受害者心理和社会弱点打击之精准……这需要极其强大的信息收集、分析能力和对人类社会运行机制的深刻理解。”
李维和刘海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答案。一股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秩序感”,透过这次攻击的每一个细节,扑面而来。
“是‘秩序’。”李维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但不是灰袍先知那种……‘神之秩序’。”刘海接道,他的全息影像变得格外凝重,“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死板’、更‘熟悉’的味道。像是一台设定好‘清除异常’程序的机器,在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
李维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永远笔挺的白色西装,冷漠到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眼中流淌着无情的数据流,说话带着刻板的停顿,总是试图将一切鲜活的故事塞进僵硬的框架里……
那个身影,曾是他的梦魇,是他必须对抗的“系统”。后来,随着灰袍先知的“放手”,他几乎以为那个身影已经随着旧时代一起远去了。
“是审计员。”李维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醒了。而且……他换了一种方式回来。”
麻烦,以他们未曾预料的形式,回来了。
一个本该被新时代实验“淘汰”的旧秩序维护者,一个信仰崩塌后陷入偏执的“亡灵”,拒绝安静地退出历史舞台。他无法再用“神之权限”直接抹杀,但他找到了新的战场,拿起了新的武器——这个现实世界本身的规则、法律、舆论、人性弱点。
他要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向这个正在拥抱混沌、释放可能性的“新世界”,发起一场冷酷而持久的“规则战争”。
他要证明,即使在“神”默许混沌的时代里,“秩序”的阴影,依然无处不在,并且……依然致命。
李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们点燃火种,建立舞台,是为了孕育奇迹。但现在,一个来自旧日的亡灵,正试图用规则的剪刀,将这些刚刚燃起的火苗,一株株地剪灭。
新的战斗,已经打响。而这场战斗的战场,不在星空,不在维度间隙,而在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每一个法庭、每一个舆论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看向中央那棵记忆珊瑚。珊瑚的光芒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微微地、不安地闪烁了一下。
审计员K7,这个旧秩序的亡灵,已经向他们,向这个新生的世界,投下了第一封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