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海中航行了数个标准周期后,阿塔斯这位新加入的“超级船员”,很快就展现出了他那百万年智慧的非凡价值。
起初,船员们对他的态度有些复杂。一方面,这位曾经的“馆长”代表着西勒斯文明百万年的积淀——那是令人敬畏的深度;另一方面,他那近乎全知的洞察力,也让习惯了在未知中探索的旅人号成员感到一丝微妙的压迫感。毕竟,在一个充满惊喜与意外的宇宙中,身边有一个几乎能预测一切的存在,就像看电影时旁边坐了个不断剧透的观众。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为了由衷的钦佩。
阿塔斯不像那些炫耀知识的学者,他更像一座沉默的图书馆——只有当有人提出正确的问题时,才会给出相应的答案。而且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谦逊。“我的知识是过去的,”他常常说,“而宇宙的现在和未来,对我而言同样是崭新的。”
这种态度很快赢得了船员们的信任。
阿塔斯真正的价值在进入“未标记星域”后开始显现。
这片区域在星图上是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未被探索,而是因为探索它的飞船大多没有回来,回来的也带回了无法理解的混乱报告。星际导航协会将其标记为“不稳定区域”,建议所有民用船只绕行。
但旅人号的目的地之一——“回音星系”——恰好需要穿越这片区域的外围。
“我们有两种选择。”惠勒在导航会议上指着星图,“绕行需要多花七十六个标准日,而且会错过三个潜在的观测点。直穿则风险未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阿塔斯。
这位前馆长静静地站在星图前,双眼微微闭合。他并没有接入飞船的主计算机,而是以某种旅人号技术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直接“倾听”着宇宙的背景信息流。
过了大约三分钟,阿塔斯睁开了眼睛。
“这片区域的核心,曾经是一个‘文明融合实验场’。”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大约三十万年前,七个不同的星际文明在这里尝试建立某种超文明联合体。他们共享技术、交换基因、融合文化,试图创造一个超越个体文明局限的‘理想国’。”
罗兰吹了声口哨:“听起来不错啊,然后呢?”
“然后实验失败了。”阿塔斯的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不是由于外部威胁或技术障碍,而是因为一个他们未曾预料的内在矛盾:当所有差异都被消除,当所有冲突都被压制,当一切变得完全和谐时……文明失去了进化的动力。”
刘海皱起眉头:“就像西勒斯文明那样?”
“不完全是。”阿塔斯摇头,“西勒斯文明是在抵达‘终极理解’后主动选择了沉寂。而那个联合体是在构建‘完美和谐’的过程中,逐渐丧失了活力。他们的艺术变得千篇一律,科技陷入停滞,甚至连情感体验都趋于同质化。”
“最后发生了什么?”李维问。
“一场自我制造的灾难。”阿塔斯指向星图中的一个坐标,“为了重新获得‘差异’,为了重新感受‘冲突’,他们中的极端派设计了一个系统——一个能永久生成内部矛盾、确保文明永远处于动态张力中的‘永动冲突引擎’。”
惠勒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成功了?”
“过于成功了。”阿塔斯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凝重,“引擎启动后的第一个世纪,文明创造力确实爆发性增长。但很快,冲突超出了可控范围。矛盾不再是灵感的源泉,而是变成了自我吞噬的旋涡。联合体在短短三百年内解体,幸存者分裂成无数派系,陷入了永恒的相互征伐。”
他调出一组分析数据:“这片区域至今仍残留着那种‘冲突信息素’。任何进入其中的生命体,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更具攻击性,更倾向于用对抗而非合作解决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探索船只很少能安全返回的原因——不是外部威胁,而是内部崩溃。”
李维沉思片刻,然后问:“我们能安全通过吗?”
“可以,但需要特殊的防护措施。”阿塔斯开始快速操作控制台,“我们需要调整飞船的精神护盾频率,过滤掉那些冲突信息素。同时,我建议启用‘心灵静默协议’,在通过期间尽量减少船员间的非必要交流,避免潜在摩擦。”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旅人号如同在雷区中穿行般谨慎前进。船员们被要求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室,公共区域的活动被严格限制。即使如此,惠勒仍然监测到数次微小的情绪波动异常——罗兰因为咖啡机故障而异常暴躁,莉莉丝在练习小提琴时突然砸断了琴弓(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甚至连一向温和的刘海也因为在战术模拟中输给AI而罕见地发了脾气。
这一切都在阿塔斯的预料之中。
“冲突信息素的作用机制很微妙,”他在每日简报中解释,“它不是直接控制思想,而是放大意识中已有的对立倾向。就像在火药桶旁点火——火药本身就在那里,火星只是触发因素。”
第七十三小时,旅人号终于驶出了那片区域。
当精神护盾解除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罗兰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妈呀,终于出来了!我感觉自己刚才像个随时要爆炸的炮仗!”
莉莉丝抚摸着新换的琴弓,眼神复杂:“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愤怒。那种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既可怕又……迷人。”
阿塔斯点头:“这正是那个实验最危险的部分——他们让文明尝到了‘活力’的滋味,却不知道如何控制剂量。最终,良药变成了毒药。”
这次经历让船员们对阿塔斯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不仅能解读宇宙的表象,更能洞察现象背后的深层历史与因果脉络。
而这种能力,在几天后面对下一个目标时,显得尤为重要。
“李维,前方那个被红色星云包裹的星系,我建议谨慎接近。”
阿塔斯站在星图前,眉头微蹙。这是他加入旅人号后,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不是担忧,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严肃。
李维走到他身边:“详细说说。”
阿塔斯调出探测数据:“你们看这片星云的电磁频谱分析。正常星云会有相对均匀的背景辐射,但这里……”
屏幕上,频谱图呈现出一种狂暴的、锯齿状的波形,就像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着什么。
“那里的‘信息弦音’非常狂乱,”阿塔斯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尖锐的不和谐音。就好像有亿万个灵魂在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和狂热的战吼。那不是战争——战争是有始有终的,是达成目的的手段。那里更像是一个……永恒的‘能量风暴眼’,将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撕碎,然后转化为自身的燃料。”
惠勒推了推眼镜:“一个基于持续冲突的能量循环系统?理论上可能,但自然形成这种系统的概率……”
“不是自然形成,”阿塔斯打断他,“是人为设计。而且设计得非常……精巧。或者说,非常邪恶。”
李维的兴趣被提起来了:“一个以‘冲突’为生的文明?这听起来,可太‘混沌’了。”
“不,这不一样。”阿塔斯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李维,你所追求的‘混沌’,是为了催生‘新秩序’的‘摇篮’。混沌是可能性,是创造力,是生命从单一走向多元的必经之路。”
他指向那片红色星云:“而那里的‘混乱’,是为了‘毁灭’一切‘秩序’的‘绞肉机’。包括它自己的秩序。那是一种自我维持的熵增循环,一种将一切价值都碾碎为纯粹能量的……社会癌变。”
刘海走过来,看着屏幕:“我们能绕开吗?”
阿塔斯调出航路图:“可以,但需要额外十五个标准周期。而且……”他顿了顿,“根据星图记录,至少有七个智慧文明信号消失在那个方向。如果我们绕开,下一个遇到他们的船只,可能不会像我们一样有所准备。”
李维明白了阿塔斯的言外之意:“你认为那里还有幸存者?”
“不是幸存者,”阿塔斯轻声说,“是囚徒。被困在一个他们自己建造(或是被建造)的永恒地狱里的囚徒。”
长时间的沉默。
最终,李维做出了决定:“调整航向,我们靠近观察。但不进入星云内部,只在边缘收集数据。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即撤离。”
“明白。”惠勒开始操作导航系统。
旅人号如同一位好奇而谨慎的潜水员,小心翼翼地驶入了这片被称为马尔杜克星域(Marduk Doa)的红色星云外围。
起初一切正常。
星云的红色光芒透过观察窗,将舰桥染上一层血色。那些光芒并不温暖,反而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就像凝固的血。
但随着深入,异样开始出现。
首先是通讯系统。背景噪音逐渐增强,从轻微的白噪音,变成了混乱的杂音,最后演变成无法辨别的嘶吼、尖叫、金属撞击声和爆炸声的混合。音频工程师尝试过滤,但发现这些噪音似乎编码在信息流的底层,无法完全分离。
“关掉外部音频输入。”李维命令道。
噪音消失了,但那种不适感并没有减轻。相反,它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渗透。
应许之地网络中,居民们开始报告异常情绪。一些原本温和的个体突然变得易怒,一些小冲突在没有明显原因的情况下升级。虽然系统及时介入调解,但这种自发的攻击性增长引起了管理员的警惕。
“信息污染,”阿塔斯分析道,“这个星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污染源。它不只是在传递声音或图像,而是在传递‘冲突’这个概念本身。”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当旅人号尝试扫描星云内部结构时,雷达系统传回了令人困惑的数据。星云内部不是均匀的物质分布,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构化混沌”——巨大的能量流以不可能的方式扭结在一起,形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但又充满了断裂与矛盾。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惠勒盯着数据流,脸色发白,“这些能量路径……它们在相互攻击。看这里,这条等离子流故意撞击那条尘埃及,引发连锁反应,然后新产生的能量又被第三条路径吸收……这像是设计好的,但目的是什么?”
阿塔斯闭目沉思片刻,然后睁眼:“是为了维持‘张力’。就像绷紧的弓弦,只有在张力中才能储存能量。这个星域本身就是一个蓄能系统,而冲突是它的储能方式。”
就在这时,探测器的焦点锁定了星云中心区域——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那里有一颗行星。
或者说,一颗曾经是行星的东西。
“我的天……”罗兰看着主屏幕上放大的图像,喃喃自语。
那颗被称为科尔霍山(Khor-Hosan)的星球,已经不能用“行星”来形容了。
它的表面完全被覆盖——不是被海洋或植被,而是被一层厚达数百公里的、由各种残骸构成的“外壳”。飞船的碎片、建筑的残垣、机器的零件、无法辨认的生物遗骸……所有这些被粗暴地压缩、堆积、熔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覆盖整个星球表面的、无比巨大的垃圾山。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外壳上,活动正在发生。
成千上万的发光点在移动,在碰撞,在爆炸。
探测器进一步放大画面。
那是战斗。
无以计数的、造型各异的机甲和载具,在这片垃圾场上厮杀。有些机甲高达数十米,由明显来自不同文明的部件拼凑而成——一条腿是优雅的流线型合金,另一条腿却是粗犷的液压结构;一只手臂装备着精密的能量武器,另一只手却握着原始的链锯。
它们的战斗毫无章法,却又透露出一种残忍的效率。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直接的暴力碰撞:冲撞、撕扯、射击、爆炸。
每一次爆炸,每一次毁灭,都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而这些能量并没有消散到太空中,而是被星球上空那些诡异的、如同血色荆棘般的“能量收集阵列”吸收。那些阵列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将死亡的能量转化为流动的光,然后沿着特定的路径重新注入战场。
惠勒调出了能量流动分析图:“看这里!当一台机甲摧毁另一台时,胜利者会瞬间获得能量注入!它的武器功率提升,护盾增强,移动速度加快……这像一个游戏里的‘经验值系统’!”
“但失败者呢?”莉莉丝轻声问。
画面给出了答案。一台被击毁的机甲爆炸后,残骸被垃圾场“吸收”——地面像活物般蠕动,将残骸吞没。几分钟后,在战场的另一区域,一台新的、由不同残骸拼凑而成的机甲从垃圾中“诞生”,加入战斗。
“一个完美的、永恒的内耗循环。”阿塔斯的眼中充满了悲悯,“死亡不是终结,而是资源回收。战斗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本身。这是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终极试验场——但不是自然选择,而是人为设计的、永不停止的选择压力。”
罗兰咽了口唾沫:“这不就是个……宇宙级别的‘吃鸡’游戏吗?只不过这里的玩家永远不会有‘吃鸡’的那一天。他们要么战斗,要么被回收后重新投入战斗。”
“他们将自己‘斗争’的本身,奉为了‘信仰’。”阿塔斯的声音沉重,“这是一个完全被‘战斗本能’所支配的文明。不,甚至不能称为文明——这是文明的尸体在自我啃噬,是灵魂被囚禁在永劫轮回中的地狱。”
李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灵视”能力在这种环境中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痛苦、太多的疯狂,形成了几乎实质化的精神污染。但他还是努力穿透这些干扰,试图理解这个系统的本质。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些狂暴的、血红色的命运之线中,在那疯狂扭动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乱麻深处……
有一丝金色。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渴望。
不是对战斗的渴望,而是对战斗“意义”的渴望。对“荣耀”的渴望,对“认可”的渴望,对“自己的存在不只是这个永恒磨盘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的渴望。
这些角斗士们,不是天生的疯子。
他们只是一群被系统异化、被规则扭曲的求生者。在无尽的战斗中,他们忘记了为什么战斗,只记得必须战斗。但即使在最深的疯狂中,人类(或者说,智慧生命)对意义的渴求,依然如不灭的火种,在灵魂深处微弱地燃烧着。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侦测到快速接近的物体!十五个……不,二十三个热源!从下方的垃圾场跃起,正在向我们高速靠近!”
屏幕上,十几台造型狰狞的机甲从垃圾山的缝隙中冲天而起。它们的推进器喷出浑浊的火焰,机体上挂满了各种武器:有的装备着多管旋转机炮,有的手臂改造成了巨大的动力爪,有的背后背着夸张的火箭发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