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刚刚闪过的一个广告——那是一个“愤怒管理之神”的推广，承诺帮助信徒“将愤怒转化为战斗力，按愤怒强度计费，量大从优”。
“他们不是在满足精神需求，”刘海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是在制造需求，然后贩卖解药。就像……就像先让你染上毒瘾，再卖给你戒毒药一样。”
“不，比那更糟。”阿塔斯的声音冰冷，他眼中倒映着那些不断闪过的广告光芒，“毒品至少承认自己是‘商品’。而这里，他们把商品包装成‘救赎’，把交易伪装成‘信仰’，把消费主义奉为‘神圣’。”
这位曾经管理伟大档案馆百万年的智者，此刻脸上露出深深的厌恶：
“千面之神的‘杰作’，就是彻底解构‘神圣’这个概念。他没有摧毁信仰，没有禁止精神追求。相反，他鼓励一切形式的信仰，支持所有方向的精神探索——但前提是，这一切都必须纳入他的‘市场体系’。”
阿塔斯调出他刚刚完成的初步分析：
“看这个经济模型：信徒付出‘信仰’（实质是情绪能量和精神专注），获得‘神恩’（实质是心理安慰、实际问题解决或纯粹的感官体验）。‘神明’（实质是品牌运营商）收集信仰，提炼其中的精神能量，一部分用于维持‘神迹’演示（产品研发和营销），一部分上缴给万象星环作为‘平台费’，剩余部分转化为利润。”
他放大一个数据流：
“而千面之神本人，就是这个最大平台的拥有者。他提供场地、技术支持、流量分配、支付系统、争端仲裁……然后从每一笔‘信仰交易’中抽成。他不是神，他是……平台老板。”
莉莉丝一直沉默着，此时轻声开口：“那些音乐……那些直接作用于意识的背景音……它们在做什么？”
惠勒调出灵能分析：“它们在……调节情绪市场的‘供需关系’。当某一类情感需求过热时，音乐会诱导平静；当市场冷淡时，音乐会刺激欲望。它们在维持整个系统的‘情绪经济平衡’。”
“所以，”李维总结道，“这里不是一个寻找真理的地方，不是一个精神升华的场所。这是一个把灵魂明码标价、把信仰批量生产、把神圣变成娱乐的……超级工厂。”
就在这时，港口导航系统传来指引信息。
“尊敬的旅人文明代表，请前往莲花港中央枢纽‘传颂者大厅’，完成参赛登记手续。”
跟随指引，一行人通过透明的观光管道，前往港口中央区域。管道外，星环内部的景象更加震撼：远处有巨大的全息舞台正在举行“神迹发布会”，某个新晋神明正在展示他“治愈恒星瘟疫”的能力；近处有“信仰体验店”，信徒可以付费体验十分钟的“神恩沐浴”；空中漂浮着巨大的排行榜，显示着“本周最受欢迎神明TOP100”“信仰能量产出榜”“新神潜力指数”……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传颂者大厅。
大厅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高达三百米的圆形空间，墙壁是完全透明的，外面是穿梭的星路和遥远的天体。内部没有任何实体家具，所有设施都是全息投影形成的，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变化。
接待他们的，正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传颂者的实体形态是一个完美的人类男性形象，身高约一米九，身体由流动的光数据构成，细节精致到每一根发丝都在微微发光。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暗金色礼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完美的微笑。
“啊，欢迎，来自远方的旅人文明代表。”传颂者优雅地鞠躬，动作精确到如同用尺规量过，“我是传颂者，万象星环的艺术总监，也是本次银河信仰博览会的主要协调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完全相等：
“你们提交的‘门票’——那段关于父爱在雪中跋涉的记忆——非常……‘感人’。我们的情感分析师给出了91.3分的评价，在近期的新入场者中位列前5%。”
传颂者的笑容加深了些：
“这让我对你们在博览会上的表现更加期待了。”
他轻轻挥手，空中浮现出一个精致的数据板，缓缓飘到李维面前。
“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展位，位于‘新晋神明体验区’的A-7位置，算是该区域的黄金地段。”传颂者的语气像是房地产中介在介绍优质房源，“而且，我已经自作主张，为你们报名参加了三天后的‘新神崛起路演大会’——这是博览会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数据板上显示出路演大会的详细流程：
**活动名称：** 第734届银河信仰博览会·新神崛起路演大会
**时间：** 星环标准时3日后，第7旋臂时区正午
**地点：** 万象竞技场（可容纳实体及虚拟观众约500亿）
**流程：**
- 开幕式（千面之神寄语，往届成功案例展示）
- 新神路演环节（每个参赛神明/教派15分钟展示时间）
- 评委质询环节（5分钟）
- 现场投票与情绪采集
- 结果公布与颁奖
**评委团：** 由1000个星际文明的“信仰采购代表团”组成，每个代表团根据其文明规模拥有1-10票不等的投票权。
**评选标准：**
1. 教义创新性（30%）
2. 神迹展示效果（25%）
3. 现场观众情绪反馈指数（20%）
4. 商业潜力评估（15%）
5. 与万象星环理念契合度（10%）
**奖励：**
- **冠军：** 获得千面之神亲自接见，签订独家代理协议，获得“天使轮信仰投资”（价值相当于一个中等文明千年的总产值），享受星环顶级流量推荐一年。
- **亚军（2名）：** 获得A级代理协议，投资额减半，流量推荐六个月。
- **季军（3名）：** 获得B级代理协议，基础投资，三个月流量扶持。
**末位淘汰：** 评分最低的10%参赛者，将被取消本次博览会参展资格，并列入“信仰市场观察名单”，其教义将接受为期一个星环年的风险评估。
传颂者等李维看完，才微笑着说：“很公平的规则，不是吗？让市场决定哪种信仰最有价值，让文明自己选择他们需要的精神产品。”
他的目光落在李维脸上：
“我相信，你们带来的‘混沌创世’理念，一定会给评委团和观众带来……新鲜感。”
这时，高天原先生快速浏览了数据板上的“参赛者名单”，脸色变得凝重。他将自己的数据板递给李维，指了指几个名字。
李维看过去：
**“深渊低语者”**
- 教义核心：“通过绝对的熵增获得终极的宁静”
- 神迹展示：“恒星静默仪式”——让一颗活跃的恒星在十分钟内进入休眠状态
- 背后支持：虚空科技财团（已知掌控十七个星系的经济命脉）
- 市场定位：面向对存在感到疲惫的高等文明，提供“优雅的终结”服务
**“万机之母”**
- 教义核心：“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意识永恒，数据成神”
- 神迹展示：“集体意识上传实况”——现场将一百名志愿者意识完整上传至云端，并展示其在新世界的“幸福生活”
- 背后支持：赛博格联合体（全宇宙最大的义体与意识数字化企业集团）
- 市场定位：面向恐惧死亡、渴望永恒的生命形式
**“生态先知盖娅”**
- 教义核心：“回归有机，拥抱循环；摒弃机械，重获生机”
- 神迹展示：“死星复苏”——让一颗因资源枯竭而死亡的星球在二十四小时内恢复基本生态系统
- 背后支持：绿色复兴基金（由七个植物型文明联合成立的环保组织）
- 背后支持：绿色复兴基金（由七个植物型文明联合成立的环保组织）
- 市场定位：面对科技带来异化的文明，提供“返璞归真”的解决方案
**“欢乐颂歌者”**
- 教义核心：“存在即荒谬，快乐是唯一真实”
- 神迹展示：“全感官极乐体验”——无需药物或植入物，直接通过神经调制让体验者进入持续愉悦状态
- 背后支持：感官娱乐集团（跨星系娱乐产业巨头）
- 市场定位：面向所有感到压力、焦虑、抑郁的智慧生命
名单上还有三十七个参赛者，每一个都代表一种极端的文明发展路径，每一个背后都有强大的商业或政治势力支持。
高天原低声说：“指挥官，你看明白了吗？我们的对手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那些‘神明’只是品牌代言人，是前台的面具。”
他指着名单背后的支持机构：
“虚空科技财团、赛博格联合体、绿色复兴基金、感官娱乐集团……这些才是真正的玩家。他们是跨星系的超级企业，掌握着足以影响文明进程的资源和技术。”
高天原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场‘新神崛起路演’，本质上是一场‘文明未来形态’的路线之争。每个参赛者都代表一种可能的文明发展方向：彻底虚无、完全数字化、回归原始、沉迷享乐……而他们背后的资本，在赌哪种方向会成为未来宇宙的主流。”
他看向李维，眼中满是忧虑：
“而我们……我们的‘混沌理念’，在这个舞台上，是最不稳定、最不可预测、最没有‘商业模式’的一个。我们不相信终极答案，不承诺永恒拯救，不提供简单解药。我们只相信可能性，只提供问题，只鼓励探索。”
高天原苦笑：
“从商业角度来说，我们的‘产品’根本没有卖点。”
李维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参赛者名单上扫过，又看向传颂者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然后，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千面之神根本不是什么‘神’。”李维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敲击在金属上，“他是一个风险投资家。一个宇宙级的、文明层面的风险投资家。”
他看着传颂者，而传颂者依然微笑着，没有否认。
“他在这里搭建了一个‘文明孵化器’。”李维继续说，思路越来越清晰，“他鼓励各种极端的、激进的、有潜力的‘理念’在这里同台竞技，互相竞争，互相吞并。然后，他会观察市场的反应——哪些理念最能吸引‘信徒’，最能产生‘信仰能量’，最具有‘传染性’。”
“最后，”李维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会选择那个最具‘商业价值’的‘信仰模型’，投入巨额资源，将其包装、推广、营销到全宇宙。就像地球上的资本会选择最有潜力的初创公司，然后把它做成行业巨头一样。”
传颂者的笑容依旧完美，但他那由数据构成的眼睛深处，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所以这场‘博览会’，”李维一字一顿地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信仰交流’。它是为我们准备的‘审判庭’。你们想看看，我们这个‘混沌变量’，在这个高度秩序化、高度商业化、高度可控的系统中，会产生什么反应。我们是一剂投入培养皿的未知菌种，你们在观察我们会生长、变异，还是被消灭。”
大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星路中飞船流动的微弱光芒，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良久，传颂者轻轻鼓掌。
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能如此迅速地看穿‘游戏规则’，”传颂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欣赏，“李维先生，你们确实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演员’。”
他向前走了一步，数据构成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么，我现在更好奇了。”
传颂者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在三天后的‘舞台’上，面对一千个文明的采购代表，面对五百亿现场和远程观众，面对这个将信仰量化为数据的系统……”
他的声音轻柔如耳语：
“你们会如何‘表演’？会如何‘取悦’你们的审判官？会如何向这个市场证明，你们的‘混沌’，比所有的‘确定’更有价值？”
传颂者后退，再次鞠躬：
“展位信息已发送至你们的终端。三天后，万象竞技场见。”
“我很期待。”
他的身影化作流光，消散在空中。
大厅里只剩下旅人号的船员们，和外面那个璀璨、繁华、冰冷的信仰超级市场。
李维转身，看向他的团队。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但没有人眼中有一丝退缩。
“好了，”李维说，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既然人家把舞台、灯光、观众、评委都准备好了，合同也摆在我们面前了——”
他环视众人：
“那么，我们这些‘混沌剧团’的演员，是不是该开始彩排了？”
“三天时间。”
“我们要准备一场，足以震撼这个‘信仰市场’的——”
“混沌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