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赵祯顿时反应过来:「先帝还真的跟朕说过,倘若辽贼来袭,需调用皇城高手时,可寻三人————」
三个人?」
展昭目光一动,不会那么巧合吧。
但接下来,赵祯还真就皱起眉头:「可其中两位已不在宫内,一位回了少林寺,另一位————呃————倒是最后一位,还在宫城里面,但朕也找不到了!」
展昭知道,没错了,还真是当年那三大护卫。
前两位明显是前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和前大内总管周怀政。
裴寂尘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后来主动卸下大内统领的位置,也可能是先帝驾崩,被逼著急流勇退,返回少室山闭关,或许有望成为少林寺第四位武道宗师。
至于周怀政,此人在历史上是天书降神的鼓动者之一,封禅泰山时主管行宫及圜台修建,等到真宗患重病即将驾崩前,又策划刺杀权臣丁谓,意图拥立仁宗继位,事败被杀。
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否还是这样的政治轨迹,但从赵祯略显尴尬的表情来看,肯定也不是正常下线。
而第三人,则是病腿老禁军周雄。
之前真宗最为信任的,看来就是这三位,甚至保持到收养当今天子的时期。
对于一位皇帝来说,心腹能保持这么长时间,十分难得。
皇城的真正力量,被这三位熟知乃至掌控,并不为奇。
但等到真宗驾崩后,太后全面接手,就不会容许这股力量落于旁人之手了,肯定有所收编。
周怀政死了,裴寂尘滚蛋了,至于病腿老禁军周雄,则成了皇城司里面不起眼的存在0
一朝天子一朝臣,莫不如是。
不过好就好在,至少还有一人在。
且很不老实,面对卫柔霞时,根本不说实情。
展昭趁机道:「既然还有一位在宫中,官家既已来了,何不寻找一二呢?」
「对啊!如今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赵祯精神一振:「走!走!」
他方才是真的憋得久了,想要好好转一转自己家。
但被问到正事了,就放下贪玩之心,有了切实的危机感。
事实证明,王淡或许忠心,但能力上实在靠不住。
他渐渐大了,又不愿意一直仰人鼻息而存。
皇城里面的力量即便不用来做什么,至少也该接触一二吧!
现在正是好机会。
展昭前面引路,两人绕过西北角,朝著西南而去。
「前面是皇城司?」
赵祯虽然连自己家都没完全游览过,可大致的方位还是清楚的,目光一动:「咱们去皇城司看看,或许那个人就在里面!」
聪明。」
展昭默默点头。
如今看来,病腿老禁军周雄的身份非比寻常,那么自先帝驾崩后,郭槐没有直接杀害,但又不放心对方脱离掌控,因此将之招入皇城司安置,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而周雄也耐得住性子,真就好似普通老兵一般,日常值守,还和其余禁军说笑,让那些小辈都以为他以前的那些事迹,都是胡吹大气。
结果此人在真宗朝,是真正的心腹近臣。
「站住!」
运气不错,进入皇城司偏僻的院落没多久,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传来。
周雄拖著瘤腿,快步朝著这里赶,边走边呵斥:「放肆!大内禁中,也是你们能随意走动的?还不快快停下?」
他主要呵斥的对象是展昭,显然认为是从宫外来的僧人,不知规矩。
直到赵祯转身,打量著对方。
周雄来到面前,略显浑浊的老严定定一瞧,却又怔住,少许后浑身一震:「老奴拜见陛下!!」
赵祯有些不太确定,试探著道:「朕在先帝身边,见过你————」
「陛下!」
周雄猛猛磕了一个头,泣声道:「不想陛下还记得老奴,老奴周雄,曾得先帝信重,特授御前都护卫,非诏不卸兵刃————老奴当真惭愧,有负先帝所托啊!」
赵祯想起来了,但看著他如此模样,又有些痛心,伸手搀扶:「起来!快快起来!你可是先帝的近臣,怎的变得————这般窘迫?」
周雄闻言一滞,头顿时垂了下去:「老奴————老奴————唉!」
赵祯是真的看不惯忠义之士被如此对待,怒声道:「别怕,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然而周雄所言,却不如预料那般:「不瞒陛下,老奴是被同门连累的,与旁人无关。
「」
「同门?」
赵祯一怔,展昭也竖起了耳朵。
周雄道:「老奴同门有一位师兄,叫蓝继宗,曾为国朝立功,更屡屡出使契丹,为辽帝所重。」
「嗯?」
展昭目光一动。
不久前玄阴子介绍,蓝继宗是真宗朝皇城里的武学宗师之一,为大宦官莲心的弟子,文武双全,通晓契丹语,曾多次出使辽国,后参与到辽国的佛教之争中,重伤去世。
如果蓝继宗是此人的师兄,岂不是说眼前这个老禁军,也是莲心的弟子?
赵祯不知这点,但稍加回忆,倒也颔首道:「朕记得蓝副都知,皇城司原是由他执掌,不想你们竟是同门师兄弟,后来怎么了?」
周雄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后故懿文太子病重————」
懿文太子就是前太子,太后的亲生儿子,六年前病逝的那位。
赵祯闻言一怔:「与皇兄有关?」
周雄轻叹:「当时懿文太子久病,先帝得知辽国天龙教,有一秘药专治小儿病痛,命我师兄去辽国取来。」
「师兄不辱使命,取来了药,为此还被天龙教高手所伤,可回来给懿文太子服下后,太子的病体却更重,不久后薨逝。」
「先帝悲恸不已,师兄也觉得无颜见陛下,伤势复发,不久后就郁郁而终了!」
蓝继宗之死,对外宣传是参与到辽国佛教之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么?」
展昭目光微动,但眉头又隐隐一动:不对!」
赵祯的语气则变得低沉:「没想到竟有此事,蓝副都知————唉!」
他本想说蓝继宗也尽心竭力了,但又觉得这般说对先帝和前太子都有些不敬,便闭上了嘴。
周雄道:「蓝师兄出了这等事,老奴也无颜留在陛下身边,便想出宫,倒是郭总管念著老奴当年护卫先帝,帮老奴谋了个清闲的差事,苟延残喘至今。」
说罢他又拜了下去:「能得见陛下天颜,老奴荣幸之至,死而无憾了!」
「起来吧!」
本就是先帝近臣,再见到这位情真意切的表情,赵祯的印象很是不错,刚想伸手再度搀扶起周雄,耳畔却传来展昭的声音:「陛下,贫僧这是传音入密,旁人听不见————」
赵祯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听展昭讲述下去:「此人所言,与外朝对前懿文太子病故的记录,有很大的出入————」
前太子病逝,外朝认为,第一责任人是玄阴子。
他那时还是老君观的真玄子,真宗的御用丹师,位比宰执的朝堂人物。
正因为前太子之死,而死前服用了玄阴子的药物,太后震怒问责,老君观想要保,没有保住,这才将其逐出师门,随后换上了这个污名化的道号。
不少人觉得冤枉,比如戒闻之前就说过,玄阴子给前太子服药时,前太子人已经不行了,服药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结果把罪责算在玄阴子头上,实在不公。
但没办法。
谁让那人是太后呢?
失去孩子的母亲,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予以迁怒,玄阴子也只能认栽。
但他又隐隐觉得前太子之死另有蹊跷,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这些年一直在追寻线索。
进展寥寥。
而现在周雄却说,前太子病故,与另一位武道宗师,前皇城司督主蓝继宗有密切的关系。
是蓝继宗从辽国天龙教带回来的秘药,未能派上作用,反倒加重了前太子的病体,最后使其病死。
这就产生了矛盾。
如果周雄说的是真话,那太后要迁怒,也该迁怒蓝继宗办事不力,为何要怪到玄阴子头上呢?
要知那时真宗还未驾崩,天书封禅并未结束,道教依旧在大兴。
太后还依旧是皇后,在失去亲生儿子,地位变得不稳的情况下,如果她真的不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之死,玄阴子要负责,完全没必要匆匆向老君观发难。
这些分析,展昭并没有全部传音,只是捡了其中最为关键的部分。
但赵祯也听懂了。
太后当年认为的导致前太子病故的责任人,和此时病腿老禁军周雄所描述的责任人,分明不同。
或许这两个人其实都无罪,毕竟根本原因是前太子年少生了重病,他们已经尽力救治,可过程里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冲突,就明显掩饰著什么!
有案情?
赵祯面容沉下:「周雄,你是在欺朕年少么?」
周雄半起的身子陡然伏地:「老奴万死不敢!万死不敢啊!」
「那你还隐瞒?」
赵祯肃然呵斥:「朕今日就站在你面前,还不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如实交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