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章惇有罪,个人战和团体战不是一个打法的
北宋的士大夫,想骂你的时候总能找得到办法,章惇原本就是在歷史上被骂惨了的,挑他的错处並不难,尤其是他还是一个福建人。
要知道章惇在歷史上是上了奸臣传的,被人认为人品不好,那么哪里能体现他人品不好呢
因为他有四个儿子,三个都考上了进士,是考的进士哦,不是恩蒙锁厅那种,但他对他的三个几子都没有什么特別关照,以至於他的三个几子在官场上都没什么成就。
你看,他身为父亲,都当了宰相了,却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予以照顾,这是多么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啊,一个人都冷血无情了,那怎么能不是道德败坏,人品低劣呢
所以他是个奸臣,必须得进奸臣传。
你看这逻辑,多闭环。
从西京报喷章惇的点上来看,恐怕在大宋,当真有一些人也是要奔著將这个时空的章惇往奸臣传送的意思了,报纸上洋洋洒洒,写的他的罪过有三:
其一是公器私用私相授受,说他在登州担任知府的四年半的时间里,登州赚了那么多的钱,发展的比王小仙亲自负责的夏州来说也是分毫不差。
但是你看人家王小仙就做到了公平公正,这章惇就没有,你看登州那些大商贾和那些他所重用的官吏,全都是他的福建老乡啊,他本人是两袖清风了,可他的那些老乡赚了不下亿贯。
后面洋洋洒洒的用了好几千字,一一列举了都有多少福建人在登州赚了钱,每日生活的如何如何奢靡,如何如何该死,如何如何的为富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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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福州大户张氏,明明只是个普通商贾家庭出身,就因为和章惇的关係好,是蒲城同乡,现如今发了大財了,家里光养狗就养了四十多条,在这个有些人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的狗却得每天吃肉,还专门给每条狗都配了两个丫鬟伺候。
很有煽动性的文章,让人读了就觉得血压高那种,而且王小仙估摸著,这里说的也都是事实。
可问题是,章惇是福建人,而登州是个以海贸为核心进行发展的城市,发展海贸,不用福建人,用谁。
这年头跑海船的,要么是福建人要么是广南人啊,而且广南那边跑海船的还大多都是阿拉伯人,福建人总比阿拉伯人更可信一点吧
总不能说,章惇本人是福建人,所以他搞海运,就不用福建人了吧。
他要是真为了避嫌而不用福建人,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呢。
至於说为富不仁,请狗来伺候人什么的,那他妈人家乐意,你管得著管不著啊,做生意不都是为了赚钱么,尤其是海贸的风险还那么大,人家爱怎么花怎么花去唄。
只是这样的文章,煽动性確实是很强就是了。
这上面写,章惇的第二桩大罪,是他重用藩人,不尊儒家法理,吃里扒外公然给了色目人,也就是阿拉伯人特权。
比如章惇为他们建设寺庙,还专门在登州城划分了一个片区给他们居住,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宗教习俗来生活,甚至在律法层面也对他们多加关照,更甚至於还让大宋的儒生,去他们的寺庙里学习和传播他们的那个宗教。
这帮人知道王小仙的民心基础牢固,黑王小仙是黑不动的,却是乾脆反你道而行之,开始扛著王小仙反王小仙了。
这上面一一列举了王小仙在西域做的事情,並且好一顿分析,其核心论调就是:
王小仙对那个教是非常警惕的,戒备的,明眼人其实不难看得出来王小仙之所以愿意往龟兹派兵,就是为了抵御那个教派的传教扩张。
你章惇自詡为江寧公的门徒,却居然对那个教派如此优厚,甚至是还敢让儒生入教!
子不语乱离怪神你听没听过
毕竟么,在许多外国人眼里中国人都不是什么无神论,而一直是一个儒教国家,他们是拿儒学当教派看的,而事实上王小仙虽然认为这个说法有失偏颇,却也承认,古代的儒学礼教,是確实是有一定的宗教色彩的。
宗教色彩么,就必然带有排他性,所以中国的佛教,那也得是三教合一,符合儒家基本观点的佛教,中国的道教,那也得是融入於了儒家思想的道教。
色目人的那个教拒绝儒化,別的不说,他们是严禁拜偶像的,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不拜孔子,光是这一条就让大宋这边受不了。
而且客观来说底层逻辑上那个教和儒学真的就是格格不入的,稍微研究一下就不难发现,这个教的许多教义都是跟儒家思想反著来的,他妈是儒敌。
王小仙现在怀疑这篇文章该不会是富弼亲自写了,用其他人的名字发出来的吧,写的是真好。
上一条写他章惇“举贤不避亲”,而且先富起来的那批福建人在生活作风上奢靡浪费0
这一条就著重描写他不尊礼教,明里暗里的贬损章惇是已经背弃了儒学的货,甚至还说他们蒲城章家从来不是真的敬儒,而只是將儒学当做考试工具而已。
否则如何能解释他们家的人考试考得都那么好,却偏偏没出过什么学问家呢这说明他们家不是真的儒生,只是擅长押题而已。
文章中还特意提到,登州那边有传言说,章惇本人是入了那个教的。
考虑到京东那边,王小仙將孔圣人请出了孔家,强行剥夺了孔家对祭孔的主导权,且那边的基层土地改革轰轰烈烈,朝廷有意在打压儒家宗法宗族。
这样的一篇文章,煽动性上对於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百姓还是极大的。
上一条针对的是黔首平民,激起的是他们对贫富差距和贪官污吏的怒火,这一条针对的就是大宋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儒生了,所谓先入为主,对於不了解章惇的人来说,先看了这样的一篇文章,本能的就先对章惇產生了巨大的反感和厌恶。
独立思考是不存在的,这四个字本来就是偽命题,世界上就不存在所谓的独立思考,不受外界信息左右的人,除非是俺寻思之力上层一些的人物当然看得出这个说法有些扯淡,谁都知道章惇是王小仙的人。
其实善待阿拉伯人,尊重他们的宗教信仰,乃至於一定程度上给与他们半自治的权力,这本来就是王小仙的意思,登州的很多本地人都知道,色目人街区是早在王小仙还在登州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建了的。
那就是王小仙建的。
登州的局面是王小仙开创的,章惇是继任者,登州这地方做出的成绩,一半是章惇的一半是王小仙的,现如今朝堂上大多都是將章惇当做王小仙摩下的第一大將来看待的。
你说章惇背弃王小仙思想
因为大宋得学人家的航海术啊,得建航海学校啊,人家这些搞海贸的阿拉伯人是有真本事的,而这个民族本来就是教、学、政三者不分家的。
你儒生不入教,人家不可能教你真东西,尤其是地理学这个玩意,它真不是看书,看地图就能学会的。
你得安排你的人上船啊,上船上多跑个几年,有些知识可能不用去学就会了,可你要是不能上船去跑,就算人家阿拉伯人愿意给你书看,你学个三五十年也未必能学出什么本事出来。
你要上船,那就得信这个啊,总不能你作为一个实习生,跟在船上,人家所有船员齐齐做礼拜的时候你在一边看著吃猪肉罐头吧。
王小仙对章惇交代的是很清楚的:一切为了学习,等什么时候咱们大宋这边用不著他们,自己就能搞航海了,什么时候再去琢磨三教归一的事情不迟。
说白了你哪怕卸磨杀驴呢,那不也得等驴把磨拉完了再说么。
不过,即便是很多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却也並不妨碍他们装不知道罢了。
扛著王小仙的旗號反对王小仙,这一招那些保守派用的也是很成熟的。
第三条大罪,是说他章惇任性胡为,残忍不仁,先后组建了足足十个船队去寻找所谓的“美洲”大陆,而十个船队中只有三个回来了,不但死伤惨重,而且收效甚微,甚至基本就可以说是没啥收效。
自然,这本来就也是一项在巨大的反对声浪中被章惇以个人命令强硬执行下来的政策。
代价高昂到让人无法承受,而且也確实是浪费了许多的钱,据说船队的建造成本和水手的安家费加一块超过了一千万贯,是登州府几年里花销的最大头。
也因此这也被评为章惇管理登州以来,最失败的政策。
自然的,报纸上將这件事情和王小仙西天取经放在一块相提並论,反正明里暗里的讽刺章惇画虎类犬,也是为了跟那些海外的蛮夷耍威风,为了所谓的万国来朝,宏大敘事才搞出的这样的事。
后边则是十分隱晦的批判了这种本质上是好大喜功的万国来朝到底有多么的不知所谓,为了在地图上涂抹一点无用的顏色,歷朝歷代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这些钱如果用来改善民生的话,如何如何,巴拉巴拉。
尾巴上还附了一首《陇西行》: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眾所周知,无定河就在夏州,也不知道这是骂章惇呢还是骂他呢。
三条批评环环相扣,而且不用查就知道,说得全是实话,不存在栽赃陷害的问题,只不过是解读的角度有问题而已。
新闻么,说假话的不叫新闻,但选择性的真话往往却更加要命,世界不存在所谓的真相,所有的真相本质上都是视角问题,而作为政治反对派,换一个视角去解读真相,本来也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之前这上面讲到我大哥李舜举的时候,也是类似的风格么”
“也差不多吧,不过批评要更尖锐一些,措辞更严厉一些。”
“小虎,你怎么看。”王小仙突然问向了他们老王家现在最不出息的,二十出头的,进士出身的,却已经有了一定实际政务经验的王小虎道。
这当然也是他对小虎的考验,毕竟小虎是跟他一块回京的,这几年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他都不知道的事情王小虎也不太可能知道。
那么王小虎当然也是和他一样,都是刚知道这个消息,王小仙考的就是王小虎对此事的判断力。
“兄长,我以为这个西京报本身对於市井舆论的影响虽然一定会有,但却绝不会特別大,如果仅仅只是西京报这么说一说,恐怕並不足以威胁到章院判的。”
“怎么说我那结义兄长李舜举,不就已经为流言所伤了么”
“这不相同。”王小虎似乎非常篤定地道。
“哪里不同”
“李大哥是宦官,我大宋文官骂宦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不需要有太多顾忌的,几年前,天下人不满李大哥权柄太大,认为他必会奴大欺主的声音就从没有断过。”
“而且市井百姓本身对宦官的事情也会感兴趣,宦官娶老婆,这件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很容易在市井之间一传十十传百,因为这事儿本身有意思,咱们王家出身於市井,岂能不知道市井百姓喜欢什么么凡是跟下半身有关的消息,传播得总是更快得多的,更何况李大哥还没有下半身。”
噗呲,王小仙忍不住也是跟著乐了一下,然后笑著弹了王小虎一个脑瓜崩。
“不许取笑你李大哥,李大哥是自己人。”
“是是是,李大哥是自己人,那哥,你觉得李大哥的这些谣言————会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大概率都是真的吧,不过,宦官和咱们文官,確实是不一样的,这事啊————唉,他是宦官,所以他的荣辱成败,只取决於官家对他的態度而已,看官家的意思吧,我们先说章子厚吧,说说你的看法。”
“是,大哥,我认为西京报上面的內容,对子厚兄的影响不会特別的大,市井之间,大家不会对他做的事情太感兴趣,而且我大宋百姓到底也不是傻的,尤其是咱们开封的百姓,一个个的都是很精明的,不管这报纸上说了章子厚再多的错处,可登州確实是在他的手上发展起来了啊,这总是事实的。”
“什么人会对章子厚执政登州的四年感到不满呢应该是京东人和河北人,尤其是两地的豪族大姓,因为登州用了大量的福建人,广南人,尤其是福建人。”
想了想,王小虎补充道:“其实就和咱们开发西北时,本地西北人对京城人,河北人,江南人的排斥是一样的,老实说,咱们其实是给他们留了一口吃的的,而且西北人手里有刀把子,所谓的民风彪悍是也,当地豪族其实是没少吃发展的红利的,可就算是如此,不也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以至於种家————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