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们的刀砍在玄甲上，往往只能留下浅痕或滑开，而玄甲重骑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和濒死的惨嚎。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碾压，装备、训练、气势的全面差距，使得战斗在刚开始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结局。
不过片刻功夫，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近百名府兵，已经变成一地残缺不全的尸首和哀鸣倒地的伤马，鲜血迅速染红了官道的黄土。
喧嚣止息，只剩下玄甲重骑战马粗重的喷息和金属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娄观和他身后幸存的十余骑，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的驻马在原地，冷漠的旁观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看着同属一方、却见死不救，乃至此刻才现身“打扫战场”的“自己人”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与隔阂。
“清洗”结束，玄甲重骑的队正拨转马头，那匹格外雄健、通体毛色在晨光中黑的发亮的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的踱到娄观的面前。
面甲之下，传出一个经过金属折射后略显沉闷、却带着清晰戏谑意味的声音：
“娄将军，别来无恙？怎地……如此狼狈？随你同去的那些北疆兄弟，如今安在？莫不是都‘歇’在蓝田县城里了？”
此言一出，娄观身后那十余幸存的悍卒瞬间双目赤红，血气上涌，仓啷啷数声，百炼钢刀已是半出鞘，浓烈的杀气混合着悲愤，直逼刚刚说话的玄甲队正。
若非军纪深入骨髓，只怕立时便要扑上拼命！
“住手！”娄观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伸手拦住了即将暴起的部下。
他脸色铁青，胸口因强压怒意而微微起伏，他何尝不知对方因何如此？
根源便在嶲州之时，自己手下那批从突厥边境撤回的骄兵悍卒，眼热玄甲重骑的装备精良，几次三番挑衅生事，自己虽未明确纵容，却也未曾真正严厉弹压，存了借机试探、甚至分润些好处的心思。
此事，项方或许能体谅几分，但段松那边，恐怕早已记下一笔。
眼前这伙玄甲重骑，乃是王玉瑱倾注心血打造的核心武力，除了公子本人，便只服项方、段松二人调遣。
自己这个游离于嶲州核心体系之外，靠着已故旧主惊尘公子的情分才被重新接纳的“旧部”，在他们眼中，恐怕份量着实有限。
更令他心中发寒的是，如今嶲州盐场那边，除了方庆这位旧识，中层将领乃至眼前这些精锐，多是陌生面孔。
时光流逝，权力更迭，自己这个曾经的老资格，似乎正渐渐被边缘化。
重重思虑压下心头怒火，娄观知道此刻绝非内讧之时。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清晨空气，目光如刀，刮过那冰冷的面甲，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娄某自会向公子禀明，请公子定夺。尔等职责既了，便请自便。”
说完，他不再看那玄甲队正，微微调转马头，对身后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十余兄弟沉声道：“我们走！回嶲州！”
没有多余的言语，幸存的十余骑默默跟随，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方向渐行渐远，背影萧索而孤直。
待娄观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一名玄甲骑兵策马靠近队正，面甲下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滕老大，咱们今天这么干，回头他们北疆的在公子那边告上一状，项统领和段统领那边如何交代……”
队正滕老大闻言冷哼一声，抬手掀开了面甲，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边塞风霜痕迹的脸庞，随后呼吸几口清晨空气，眼神锐利如鹰。
他望着娄观离去的方向，嗤笑道：“告状？他拿什么告？延误军机？见死不救？我等接到的军令，是在此地截杀追兵，确保动向不被暴露，何错之有？至于来早来晚……”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蓝田城内情势不明，我等自然要审时度势，确保万无一失。他娄观自己作战不利，折损他自己的兄弟，倒有脸来怨我们？”
顿了顿，他语气转寒：“当初在嶲州，他手下那帮兵痞屡次挑衅，觊觎玄甲战马时，他可曾想过要给段统领、给咱们兄弟一个交代？”
一番话，说的在场众骑默然……
滕队正重新扣上面甲，声音透过金属传出，带着决断：“清理痕迹，按预订路线，撤回预订地点。今日之事，如实记录，报予段统领和公子便是。公子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是！”众骑凛然应诺。
很快，这队如同死神般的玄甲重骑便离开官道，转入一条不起眼的林间小路，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逐渐被晨光驱散的淡淡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