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地放松了紧绷的神色,嘴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说笑了。既如此,公主请。”
“有劳王少卿引路。” 文成公主微微颔首,当先步出了府门。
鄯州城内街市。
与长安东西两市那种摩肩接踵、喧嚣沸腾的盛世繁华截然不同,鄯州的街市显得空旷而冷清。
街道算得上宽敞,却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门庭寥落,货品也以皮毛、毡毯、粗盐、风干的肉脯等边地特产为主,少见中原精巧之物。
深秋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街过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王玉瑱看似随意地走在文成公主侧前方半步处,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屋舍布局、巷道走向、城墙垛口,心中默默勾勒着这座边城的防御要点与可能的薄弱之处。
而文成公主的目光,则更多地流连于街上的行人。
她看到的多是面色黧黑、脸颊带着高原红晕的边民,他们步履匆匆,眼神警惕或麻木,脸上少见长安百姓那种富足安乐带来的闲适笑容,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与边地严酷环境磨砺出的粗糙与沉默。
偶尔有孩童跑过,衣衫也多是破旧打补丁的,小脸被风吹得皴裂。
走着走着,文成公主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怔怔地望着街角一处向阳的断墙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衣衫褴褛难以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里面空空如也。
小乞丐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来往稀疏的行人,没有哀求,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文成公主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生在帝王家,长于深宫,虽知民间疾苦多来自书本与旁人转述,但如此直击眼前的贫瘠与无助,仍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与……愧疚?
她即将远嫁,享公主尊荣,而她的子民,却在此地忍受这样的困苦。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侧头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吩咐:“去,取些银钱予他……”
“公主且慢。” 王玉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文成公主讶然转头看向他,帷帽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王玉瑱并未解释,只是从自己袖中掏出几枚开元通宝,递给一旁扮作护卫的金吾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护卫点头,接过铜钱,走到小乞丐面前,并未多言,只将铜钱轻轻丢进了那只破碗中,发出几声清脆的撞击声,随即迅速退回。
小乞丐似乎被这声响惊动,茫然地抬眼看了看碗里的钱,又看了看迅速退开的护卫,最终将目光投向文成公主一行人,眼中依旧没什么神采,只是本能地将破碗往怀里收了收。
文成公主看着王玉瑱这一系列动作,心中疑惑与一丝不悦交织。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不解与隐隐的责问:“王少卿这是何意?为何阻我施舍?你那几枚铜钱,与我予他些银钱,有何不同?
莫非王少卿也吝惜这点财物?还是说……王少卿手握嶲州盐场巨利,却对眼前鄯州百姓的窘境,视若无睹,从未想过略施援手,解一方之困?”
她的语气渐渐有些激动,连着多日积压的离愁、对前路的惶恐、以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王玉瑱听着她的质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小乞丐,又看向远处几个看似无意、实则目光总往这边飘的闲汉,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公主仁心,臣岂会不知。”
“只是,公主可知,在此等边城,若让那孩子一次得了足以引人觊觎的银钱,而非这几枚仅够买一两个胡饼的铜钱……今夜日落之前,那银钱便未必还在他手中。
明日朝阳升起时,这墙角下,或许就只剩一具冰冷的幼小尸骸了。施舍,有时并非善举,而是催命符。”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文成公主被轻纱遮掩的脸上,继续道:“至于鄯州百姓生计,此乃鄯州刺史职责所在,关乎边镇稳定、军需民治。
臣身为太常少卿,奉旨送亲,若越俎代庖,干预地方政务,非但不能解困,反会滋生事端,令刺史难为,朝廷法度紊乱。公主,善心需有智慧为引,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现实,甚至有些刺耳。文成公主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满腔的悲悯与道德优越感,在王玉瑱这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现实剖析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觉得心中堵得难受,既有对现实的无力,也有对王玉瑱这种冷漠态度的气恼。
她不再看王玉瑱,赌气般转身,径自向前走去,脚步加快了些许。王玉瑱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