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并州军指挥使朗廷杰,见过送亲副使王少卿!甲胄在身,恕本将不能全礼!”
王玉瑱端坐马上,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朗廷杰与其身后严阵以待的兵马,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随手将马鞭搭在鞍前,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
朗廷杰感到额角微有汗意,硬着头皮继续道:“王少卿,今夜之事……动静实在不小。”
“末将职责所在,守护并州城防与百姓安宁,不得不出此下策,拦阻贵属去路,还望少卿体谅。”
王玉瑱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将军既知本官身份,当知本官奉皇命往返吐蕃,身负要务。”
“今夜之事,乃本官处理宗族私务,些许动静,惊扰地方,本官自会向朝廷具表说明。
可将军此刻率军围堵,意欲何为?莫非要将本官这堂堂朝廷钦使,当作犯官叛将擒拿不成?”
话语不重,却字字如锥,直指要害。
朗廷杰背后冷汗涔涔,连忙道:“少卿言重了!末将岂敢!只是……只是职责所在,王氏之事又非同小可,末将若就此放行,实在无法向朝廷交代……”
他心思急转,终于咬牙抛出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含机杼的提议:“少卿明鉴,末将绝无为难之意。”
“不如这样——由末将亲率一部精锐,沿途‘护送’少卿一行前往长安。
如此,既全了少卿行程,末将也好对上下有个交代,言明是护卫钦使,以防路途不靖,少卿以为如何?”
“护送?” 王玉瑱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监视,将这场血腥变故的“苦主”与“疑犯”一同送至长安,交由朝廷圣裁。
这朗廷杰,倒也不全是草包,想出这么个两全……或者说两不全的法子。
王玉瑱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今夜那声“天雷”巨响,必会以最快的速度震动长安。
无需几日,李世民的旨意恐怕就会抵达,召他入京问询乃是必然。与其那时被动奉召,不如现在顺水推舟。
更何况……
他目光掠过朗廷杰身后那些衣甲鲜明、打着朝廷旗号的并州军。
有此数千官军“护送”在侧,一路东去,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关陇世家死士,还敢如狼嚎峪那般公然设伏截杀么?
对钦使动手,或可推诿于盗匪流寇;但若攻击成建制的朝廷兵马,那便是形同造反,任他荥阳郑氏、长孙一门如何势大,也绝不敢轻易踏破这条红线!
这正是他面对并州军围困,始终克制,未令玄甲骑军强行冲阵的深层考量。
杀戮府兵与冲击朝廷边军,性质截然不同。
思及此,王玉瑱面上冷意稍敛,仿佛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
“朗将军恪尽职守,其情可悯。既然将军愿率军,护卫本官这‘惊扰了地方’的钦使回京,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他语速平缓,却特意在“护卫”与“惊扰了地方”几字上略作停顿,听得朗廷杰心头一跳,却也只能讪讪赔笑:
“少卿体恤,末将感激不尽!如此,便请少卿稍候,末将这便整顿兵马,为少卿……开道护送!”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对话中,暂时化为了看似“体面”的同行。
玄甲依旧森寒,并州军亦未撤围,但那股一触即发的厮杀之气,却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暗流涌动的微妙平衡。
王玉瑱抬眼,望向东南长安方向,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来到大唐之后,最难的一场考验。
而身边这支“护卫”他的兵马,既是暂时的盾牌,也是通往下一场权谋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