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宫中禁军手持绳索,越众而出,径直走向王玉瑱,意图明显。
王玉瑱尚未开口,只听一声怒哼,年迈却依旧雄健如狮的程知节已然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惊人。
他大步上前,飞起一脚,正踹在那禁军胸口!
“砰”一声闷响,那禁军惨叫着倒飞出去,滚出五六步远,蜷缩在地,一时爬不起身。
“滚开!” 程知节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怒目环视。
“朝廷钦命四品大员,陛下亲封的送亲副使,尔等腌臜货色也配以绳索加身?!陛下还未下旨锁拿,谁给你们的狗胆?!再敢近前,老夫认得你,老夫手中这杆槊可不认得!”
喝骂声中,老将威风凛凛。
他狠狠瞪了周围噤若寒蝉的禁军金吾卫一眼,这才翻身上马,对王玉瑱和朗廷杰瓮声道:“跟紧了!”
说罢,与尉迟敬德一左一右,当先引路。
王玉瑱与朗廷杰沉默跟上,马蹄声在异常安静的长街回响。
穿过巍峨的安化门,进入长安城。
途经崇德坊时,坊墙高处、楼阁窗后,隐约可见许多窥探的目光。
其中不乏王玉瑱熟悉的面孔——昔年同僚、故交,甚至仇敌。他们神色各异,惊惧、好奇、幸灾乐祸、或隐有忧色。
而最让王玉瑱目光一滞,心头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是那道立于一处幽静宅邸角门外的身影。
裴虞烟!
她未施过多粉黛,一身藕荷色锦缎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松松绾起,比之往日的明艳,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坚韧。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柔软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似是感应到王玉瑱的目光,她抬起眼帘,视线穿越肃杀的军阵与弥漫的尘埃,与他遥遥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的剧烈变化,她只是沉默地,将怀中襁褓微微向上托举了一些,让那包裹边缘露出一角,隐约可见里面一张肉乎乎、酣睡正甜的小小侧脸。
那一瞬间,王玉瑱觉得周遭所有的甲胄寒光、肃杀之气以及前程未卜的沉重,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心脏某处坚硬冰冷的外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一种混杂着酸楚、悸动、与前所未有的情愫,席卷了他。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答应过她的那个承诺。
他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王玉瑱转过头,垂下眼眸。
……
很快,队伍抵达巍峨的大明宫外。
宫门重重,禁军林立,刀枪如雪,戒备之森严,远超王玉瑱生平所见。
他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宫墙与巍峨的殿宇飞檐,竟轻笑出声,语带自嘲:“我王玉瑱一人入宫,竟劳动如此阵仗?莫非在诸公眼中,王某竟比十万突厥铁骑,更为可怖么?”
身旁的程知节闻言,侧头低声道:“小子,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那‘天雷’究竟是何邪物?你私藏此等骇人杀器,隐匿不报,已是滔天大罪!”
“等会儿进了殿,陛下不问则已,若问起,切记主动请罪,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房相已暗中嘱托老夫与敬德,必要之时,当为你缓颊求情……权当是,还你父叔玠公当年一份香火情吧。”
王玉瑱收敛笑意,正色拱手:“玉瑱,谢过卢国公回护之谊。”
程知节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深知,今日甘露殿上,纵有满朝老臣求情,面对那等动摇国本、震惊天下的“天雷”之物,王玉瑱能活着走出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一切,终究要看他自己,如何应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了。
至甘露殿外丹墀之下,四人止步。
内侍通传,片刻后,殿门内传来悠长而肃穆的宣召:“宣——太常少卿王玉瑱、并州指挥使朗廷杰,觐见——!”
程知节、尉迟敬德整肃衣甲,率先踏上白玉台阶。王玉瑱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横刀,交由殿前禁卫,随后与朗廷杰一前一后,迈步而上。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步入殿内,光线略暗,唯有御案后的皇帝身影,以及两侧肃立的文武重臣,在透过高窗的有限天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馥郁与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程知节、尉迟敬德行礼后退至武将班列之前。王玉瑱与朗廷杰则行至殿中,躬身长揖:
“臣,太常少卿王玉瑱,叩见陛下。”
“臣,并州指挥使朗廷杰,叩见圣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而后,是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沉默。
御案之后,李世民的目光如实质般落下,笼罩着殿中躬身不起的二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冷漠地敲打着。
良久,李世民那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沉沉响起:
“平身。”
“谢陛下。” 两人依言起身。
王玉瑱抬头,目光迎向御座。
冕旒垂玉微微晃动,其后天子的面容在阴影与光线的交错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又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一切隐秘。
四目相对的刹那,纵然是历经生死、心坚如铁的王玉瑱,心脏也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于这大唐权力之巅,无声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