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不由笑骂一声:“狡猾!”却也并未深究。
两人并肩向殿外走去,步履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寂的回响。
穿过幽深殿廊时,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问题:
“可是,朕今日信你,他日……稚奴又如何能全然信你?纵使朕放心,后世之君,又当如何?”
王玉瑱脚步未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您觉得,这甘露殿中彻夜长明的烛火,与臣嶲州边塞所见的清冷月色,相比之下……孰寒,孰暖?”
李世民略感意外,侧目看了他一眼,笑道:“自然朕殿中烛火更暖。不过,你嶲州盐利之‘热’,重甲锋芒之‘火’,恐也未必逊色多少。”
王玉瑱恭敬垂首,语气却沉稳坚定:“陛下殿中烛火,照见的是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安暖,乃是煌煌天光。而嶲州之热,不过边陲一隅之光,萤火之微,岂敢与日月争辉,与天光相较?”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而道:
“灯焰欲燃得高远明亮,须依仗坚实灯柱擎托;灯柱欲立得稳固长久,亦须承托于厚重基座。
昔年,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受汉武帝遗诏辅政,领尚书事,权倾朝野。
昭帝幼冲,政无巨细,悉决于光;乃至后来废立天子,亦在其一念之间。”
李世民沉默地听着,步伐放缓。
“然霍光终生,未曾摘去头上那顶‘汉’家冠冕。” 王玉瑱转过身,面向皇帝,目光清澈而深邃,如静夜寒潭。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灯柱若自以为可取代灯焰,抽身独燃,则顷刻之间,便成焦炭飞灰。
其身后家族倾覆之祸,正是后人忘却了,此灯终究立于汉家宫阙之内,其光终究为映照汉室山河。”
李世民忽然轻笑,笑声在廊间回荡:“卿以霍光自喻?你王氏如今,可曾录尚书事、执掌中枢机要乎?”
“非也。” 王玉瑱倏然撩袍,单膝跪于冰冷的地砖之上,仰首而言,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
“臣乃以此喻陛下——您,便是那擎托大唐煌煌天光的擎天之柱。霍光之幸,非在于总揽权柄,而在于得遇昭、宣二帝。
昭帝虽幼,能以国士之礼待之;宣帝虽深忌,仍念其安定社稷、策立之功。
君臣之间,便当如灯柱与焰,相倚相生,而非相疑相忌。”
他抬起眼眸,殿外渐盛的晨光与廊内残烛之光交映在他眼中,漾起一片赤诚与决然:
“臣王氏一门,父子四人,皆沐皇恩。先父叔玠公,受封郡公,领袖清流,为文臣之楷模;
家兄崇基,位列吏部侍郎,执掌铨选;
三弟敬直,更是蒙陛下天恩,得以尚公主。
陛下,我王氏每一个人,皆是您擎托这大唐盛世光华的一根灯柱。柱稳,则焰明;焰明,则殿宇辉煌;殿宇辉煌……”
他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凿刻而出:
“方显在这泱泱大唐的浩瀚夜色之中,唯有陛下您这一轮明月,永悬中天,光耀千古,无人可及,亦无人可代!”
廊道内一片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晨钟,嗡嗡回荡。
李世民静默良久,目光越过王玉瑱,望向廊外那轮即将被朝阳取代的淡淡残月,背影在曦光中挺拔如松,又似承载着万钧之重。
终于,他轻声开口,似问似叹:
“好一个‘灯柱与焰’……然则,霍光身死不久,霍氏便遭族诛。此乃汉宣帝寡恩忘旧么?”
“非宣帝寡恩,” 王玉瑱仍跪于地,声音却愈发清晰坚定,掷地有声,“是霍氏后人忘了根本!”
“灯柱终究是柱,纵使镶金嵌玉、雕龙画凤,亦不可妄自称谓日月,更不可生出僭越之心,遮蔽天光。
臣,王玉瑱,愿率长安王氏一族,做陛下最稳的基柱,最利的锋刃,最忠的守夜人——不求柱身显赫,不慕权柄熏天,但求陛下……允准在这柱身之上,永镌‘贞观’二字,与大唐山河,同寿共辉!”
李世民蓦然转身,天子的威仪与一丝复杂的动容在他眼中交织。
他伸出手,虚扶一下:
“起吧。”
王玉瑱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透过这副年轻坚毅的皮囊,看清其下那颗历经磨难却依旧灼热、懂得进退的忠心。
“告诉你兄长王崇基,”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丁忧之期届满,便不必在嶲州蹉跎了。让他回长安来,朕之朝堂,仍有他的位置。”
王玉瑱心中大石轰然落地,他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及冰冷地砖:
“臣,王玉瑱,代王氏一门,叩谢陛下天恩!王氏愿为陛下,燃此百年风骨,尽此满腔赤诚,照我大唐万里山河,永世长安!”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夜色,涌入廊道,将君臣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一夜密谈,腥风血雨的过往与波澜壮阔的未来,似乎都在这“灯柱与焰”的隐喻中,找到了一个危险而稳固的平衡点。
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在此刻,甘露殿外的天空,正露出一片贞观年间,常见的、清朗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