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军民惶惶,天罚流言(1 / 2)

凉州城的城门,像一张被烈日晒得干裂的嘴,半开半合地喘着气。黄土夯成的城墙爬满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墙头上的杂草被热风抽打得东倒西歪,连最尖的草叶都蔫了下去。

守城的士兵斜斜地靠在箭垛上,甲胄上的灰尘厚得能画出印子,有个年轻些的甚至耷拉着脑袋打盹,枪杆斜插在土里,枪尖锈得发乌。

“站住!什么人?”见远处扬起漫天烟尘,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校尉勉强直起腰,嗓门虚浮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直到玄甲军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才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大唐西征战军,李靖在此!”李靖勒住马缰,声如洪钟,震得城楼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校尉张着嘴愣了半晌,像是没听清,直到身旁的小兵扯了扯他的衣角:“校尉,是李将军!打突厥那个!”他这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甲片磕在城砖上响得刺耳:“末将…末将王奎,不知将军驾到,死罪死罪!”

大军入城时,叶法善的目光被城门内侧的刻痕吸引住了——满满当当全是歪歪扭扭的十字符号,有的刻得深,有的划得浅,好些符号的凹槽里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风一吹,隐约有股铁锈味。

“这符号是怎么回事?”他勒马停在城门口,问跟在旁边的王奎。

王奎眼神躲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是…是一些百姓刻的,说…说这是‘圣主符’,能求来雨水。”

“求雨?”叶法善挑眉,“刻这些就能下雨?”

“他们…他们是听碎叶城来的商人说的。”王奎的声音压得更低,“说那边的景教圣主可灵了,一画十字就下雨,还说…还说咱们凉州大旱,是因为没信圣主…”

叶法善没再追问,只是策马前行。凉州城比想象中更萧条,街道上空荡荡的,石板缝里的草都枯成了黄色。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售罄”“歇业”的字条,字迹被晒得发白。少数开门的几家,货架上空空如也,只摆着些干瘪的草药和发霉的面饼,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扇着破扇子。

“这地方怎么死气沉沉的?”王小二跟在叶法善身后,忍不住嘀咕。他去年还跟着父亲来送过军粮,记得那时的凉州城,胡商骑着骆驼在街上走,酒肆里的胡姬弹着琵琶唱着歌,连空气里都飘着葡萄酿的甜香。

叶法善侧耳细听,热风里除了远处卖水人的吆喝,还夹杂着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这大旱是天罚…”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蹲在墙角,对着水桶里仅剩的半瓢水叹气,“上天怪罪咱们大唐要打西域,才不降雨…”

旁边的老汉拄着拐杖,咳了两声:“我表哥在碎叶城当驼夫,前儿托人带信说,那里的十字圣主可厉害了,一挥手就能召来乌云,一画十字就下雨…要是咱们归顺他,说不定就有救了…”

“别乱说!”妇人慌忙捂住他的嘴,眼神往街上瞟,“小心被当兵的听见…不过说真的,再不下雨,井都要干了,咱们都得死…”

李靖显然也听到了,脸色铁青得像块铁块,猛地勒住马,缰绳勒得马打了个响鼻:“岂有此理!传我命令,全城搜捕传播流言者,抓到一个严惩一个!”

“将军息怒。”叶法善连忙上前劝阻,“此刻严惩,只会让他们更怕。”他朝街角努了努嘴,那里有个老妇人正用烧黑的树枝在墙上画十字,画得哆哆嗦嗦,眼神里全是惶恐,“您看她的眼神,不是敌意,是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哪怕是根稻草都想抓住,何况是‘能下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