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风波后,滴水集的夜色重归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暗流并未平息。
文松连夜严查,果然在茶舍一个负责采买的杂役身上发现了端倪。那杂役被沙蛟帮用家人性命和重金收买,泄露了茶舍后院偶尔会有“特殊客人”入住的消息,并提供了大致布局。至于潜入者的具体身份和炎阳宗的关联,那杂役所知有限。
天蒙蒙亮时,文松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来到白辰的静室,告知了调查结果,并满脸愧色:“是老夫失察,用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那杂役已被处置,相关人等也在排查。白公子,你们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入城的安排,需提前了。”
白辰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点了点头。赤璃服了清心丹后,高烧退去,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时间确实不等人。
简单用过文松准备的清淡早食,一行人便准备出发。古长生依旧不见踪影,但白辰能感觉到那股血煞气息在附近徘徊,知道这位“护道者”并未远离。
文松这次亲自带队,只带了两名最信得过的、筑基中期的灰衣弟子。他们没有走滴水集的正门,而是从茶舍后院一处枯井下的密道离开。
密道狭窄潮湿,曲折向下,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逐渐向上。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藤蔓之后,外面是千流城外连绵丘陵中的一处隐蔽山谷。早有另外两名天机阁弟子牵着几匹耐力颇佳的“青鳞马”在此等候。
“从这里往西南,绕过前方的‘黑鸦岭’,有一条猎人踩出的小径,直通千流城西侧的‘废料口’。”文松翻身上马,低声解释,“废料口是城内一些作坊倾倒废物的地方,守卫相对松懈,且有我们的人接应,可从那里混入城内。”
众人策马,不敢走大道,只在山林间穿行。一路上果然遇到几波巡山的修士,看服饰似乎是千流城散修联盟的人,但在文松出示了一块刻着特殊云纹的木牌后,都顺利放行。
“千流城内,散修联盟、金玉商会、黑水帮三足鼎立,表面上共管城池,暗地里争斗不休。我们天机阁与散修联盟有些香火情,这令牌能省去不少麻烦。”文松解释道。
午后,他们抵达了所谓的“废料口”。这里是一片堆满各种矿业废渣、破碎法器残片和古怪污水的荒芜斜坡,气味刺鼻,几乎无人靠近。斜坡底部,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有一个被废渣半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破损排水口。
文松下马,走到排水口旁一块看似普通的巨石边,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巨石无声地移开一小段,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个穿着破烂、像是拾荒者的老者探出头来,与文松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从此处进入,穿过一段地下污渠,便可进入城内西区的‘破烂巷’。那里鱼龙混杂,是我们的一处暗桩所在。”文松示意白辰等人下马,青鳞马自有弟子处理。
洞口内气味更加难闻,通道低矮逼仄,脚下是滑腻的污水和杂物。众人屏息凝神,跟着引路的老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白锋背着赤璃,忠伯紧随其后,白辰居中,文松断后。
这段路并不长,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和新鲜空气。出口是一个堆放破木板和烂箩筐的角落,外面传来嘈杂的市井之声。
他们已置身于一条狭窄、拥挤、脏乱的巷子。两侧是歪斜低矮的木板房,晾晒着打满补丁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廉价食物的味道。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有眼神警惕的散修,有面黄肌瘦的凡人,也有贼眉鼠眼、四处张望的混混。
这就是千流城,中域北部散修和底层修士的聚集地之一,繁华与肮脏并存,秩序与混乱交织。
引路的老者将他们带到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挂着“陈记杂货”破旧招牌的小铺子后门,敲开。里面是一个面容憨厚、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汉子,见到文松,恭敬行礼:“文爷。”
“老陈,准备一下,送这几位客人去‘听雨楼’。”文松吩咐道。
被称作老陈的汉子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从屋里推出一辆装载着几个大木桶的板车,桶里散发出泔水的酸臭气。“委屈几位,钻桶里躲一下。路上可能有其他帮派的眼线。”
木桶内部经过特殊处理,有透气孔和勉强容纳一人的空间,桶盖内侧还镌刻着简单的隔音和遮蔽气息的符文。白辰将赤璃小心安置进一个铺了软垫的桶里,自己、白锋、忠伯也各自钻进一个桶。文松则换上了一身破烂衣服,脸上抹了把灰,扮作推车的老陈的帮手。
板车吱吱呀呀地行进在破烂巷和更宽阔一些的街道上。透过桶壁细微的缝隙,白辰能看到外面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影,听到喧闹的叫卖声、争吵声、还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千流城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着各种修行物资、妖兽材料、以及来历不明的古怪物品。行人中修士比例很高,但大多修为不高,炼气期和筑基初期占了绝大多数,一个个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算计。偶尔能看到服饰统一、气息精悍的修士小队走过,那是三大势力的巡逻队。
板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数条街道,周围的环境渐渐从脏乱变得整洁,行人衣着也光鲜了些,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存在。最终,板车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青石小巷,在一处挂着“雨前茶庄”幌子的店铺后门停下。
后门打开,板车被推进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院。桶盖掀开,白辰等人钻了出来。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一个穿着素雅青衫、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矍的老者已等候在此。他气息内敛,目光平和,但白辰却能感觉到其体内蕴藏着不弱于文松,甚至可能更强的灵力波动。
“灰鸠先生,人带到了。”文松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被称作灰鸠的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白辰等人,在白辰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被白锋扶着的赤璃,以及最后面那个自顾自打量院子、对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的古长生(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眼神古井无波。
“嗯,辛苦文执事了。你们随我来。”灰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他转身推开小院角落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石阶很深,盘旋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阴凉,却又带着淡淡书香和檀香的味道。
走了足足百余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巨大空间,高约十丈,方圆数十丈。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深青色青铜铸成的三层古楼。古楼样式古朴,飞檐斗拱,檐角挂着古老的青铜风铃,却寂静无声。楼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难明的符文和图案,许多地方覆盖着斑驳的铜绿,散发出悠远沧桑的气息。
古楼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非木非金的匾额,上面以古朴的篆体书写着三个大字——听雨楼。
楼前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摆放着几张石桌石凳。角落里有几丛生长在特殊萤石光芒下的翠竹,增添了几分雅致。整个地底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回荡。
“这里,才是真正的听雨楼。”灰鸠站在楼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地上那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此楼乃上古遗物,本身便是一件强大的防护法器,可隔绝内外气息探查,便是化神修士,若不仔细搜寻,也难发现端倪。”
白辰震撼地看着这座地底青铜楼。仅仅站在楼前,他就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压力,以及一种仿佛与时光同在的苍茫感。体内的混沌道种,似乎也受到某种牵引,微微悸动。
“白公子,”灰鸠转过身,目光落在白辰身上,“阁主有令,若‘道种’前来,需经三重考验,方可获得天机阁进一步的信任与支持。此乃惯例,亦是为双方负责,望你理解。”
来了。白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拱手道:“晚辈明白,请先生示下。”
灰鸠点点头:“第一重,身份核验。道种乃应劫而生,身负混沌道韵,与伪天道格格不入。老夫需以秘法感应确认。”
他示意白辰上前,走到听雨楼正门前。灰鸠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青色光华,轻轻点向白辰的眉心。
白辰没有抵抗,放开身心。那青色光华触及眉心的瞬间,他感觉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浩瀚博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并非探查经脉丹田,而是直接触及他神魂深处那枚混沌色的道种雏形。
道种似乎受到了刺激,轻轻一颤,一缕极其微弱、却本质高渺玄奥的混沌气息自然流露而出。
灰鸠的手指微微一震,眼中陡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那精光中充满了震惊、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他收回手指,后退一步,对着白辰,竟是郑重地拱手一礼:“混沌道韵,本源之息……果然是道种归来!老夫灰鸠,代天机阁上下,恭迎白公子!”
这一礼,让旁边的文松也面露激动之色。白锋和忠伯则是又惊又喜。
古长生靠在远处的石柱上,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仪式有些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