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也是我们的样本。”眼镜男冷笑,“批文允许我们取样,没说取样必须保证存活。”
这话说得太赤裸裸了。连他的手下都露出不忍的表情。
我盯着眼镜男,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敢带走一棵,我就敢把你公司‘科研取样实则毁灭性采集’的行为,发到每一个我能联系到的媒体。”
眼镜男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是提醒。”我拿出手机,调出拍照界面,“需要我现在就拍几张照片吗?你们公司logo挺醒目的。”
空气凝固了。
雾在山间流动,像无声的河流。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得刺耳。
最终,眼镜男咬了咬牙:“把茶树放下。”
“王工!”一个工作人员急了,“我们好不容易挖的——”
“我说放下!”眼镜男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几个人不情不愿地把保温箱里的茶树拿出来,放在地上。茶树歪歪斜斜地躺着,根部包裹的湿布已经干了。
“我们走。”眼镜男转身,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浓雾中。
等脚步声远去,我们赶紧蹲下来抢救茶树。
李师兄和赵主任都是山里人,知道怎么侍弄植物。他们小心地解开湿布,检查根部情况,然后重新培土、浇水。我和苏琪在旁边打下手,陈默则用手机记录整个过程——拍照,录像,记时间。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三棵茶树总算重新站稳了。但叶子依然蔫着,能不能活,得看造化。
“造孽啊。”赵主任擦着汗,“好好一棵树,给折腾成这样。”
李师兄阴沉着脸:“他们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看向眼镜男消失的方向,“所以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陈默收起手机:“办法其实有。”
我们都看向他。
“野茶属于珍稀野生植物资源,按照国家《野生植物保护条例》,可以进行原地保护性登记。”陈默说,“一旦登记成功,这片区域就会纳入保护范围,任何商业开发都需要特别审批。”
苏琪眼睛一亮:“那赶紧登记啊!”
“需要材料。”陈默看向我,“顾老给的资料是第一步。还需要当地林业部门的现场勘查报告,植物学专家的鉴定意见,以及——最关键的是——村委会和村民的同意。”
赵主任迟疑了:“村民同意……可他们答应给三千块钱工作……”
“赵主任,”我认真地看着他,“三千块钱是暂时的。但如果野茶坡毁了,咱们云雾山的这张名片就没了。到时候别说三千,三百的工作都难找。”
李师兄也帮腔:“老赵,你还记得前年来的那个采风团不?人家就是冲着野茶来的。要是没野茶了,谁还来咱们这穷山沟?”
赵主任沉默了。他蹲下身,抓了把泥土,在手里搓了搓。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野茶坡上。那些茶树在光里舒展着枝叶,嫩芽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许久,赵主任站起来:“我回去开村民大会。”
我们仨都松了口气。
下山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苏琪甚至哼起了歌,虽然调子跑到十万八千里外。
走到半山腰,陈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谁啊?”我问。
“孙老。”陈默接起电话,“孙老您好……什么?”
他停下脚步。我和苏琪也停下来。
电话那头,孙老的声音很大,连我都隐约能听见:“……他们动作太快了!我刚接到林业局朋友的消息,‘味觉科技’已经提交了野茶的人工培育专利申请!用的是他们昨天取的样本!”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专利?”
“对!专利一旦下来,以后凡是利用野茶进行商业开发,都得给他们交授权费!”孙老的声音又急又气,“这群强盗!”
电话挂断后,我们三个站在山路上,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苏琪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他们挖茶树,根本不是为了移栽。是为了提取样本,申请专利,把野茶变成他们的私有财产?”
“然后,”我接过话,“再回头来承包这片山。到时候,山是他们的,茶树的知识产权也是他们的。我们想用野茶做菜,还得给他们交钱。”
陈默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半晌,他说:“得加快速度了。”
“怎么加?”我问。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直接找‘琥珀’。”
下山,上车,回城。
一路上没人说话。苏琪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山景,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快到市区时,陈默忽然开口:“林薇,给清水纪子回信吧。”
我拿出手机,找到那条未回复的微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
“清水小姐,我们确实需要帮助。请问,如何联系‘琥珀’?”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家兄已安排。今晚八点,城南‘听雨茶舍’,报他的名字即可。”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看。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就今晚。”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街道、楼房、人流。
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野茶坡上的对峙,专利的威胁,还有今晚将要见到的、那个神秘的“琥珀”组织。
我们把车停在店门口。正是午市时间,店里坐满了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阿强在明档里切菜,刀光如雪;火哥在灶台前颠勺,火焰升腾;小芳和小雨端着盘子穿梭在桌间,笑容甜美。
赵哥在前台算账,抬头看见我们,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陈默绕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背包:“下午休息吧。店里我看着。”
“我也要看店!”苏琪举手。
“你,”陈默看她一眼,“去后厨帮阿强切菜。不许偷懒。”
苏琪吐了吐舌头,跑进店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间热闹的、属于我们的餐馆。
忽然想起陈默昨天说的话:记住赢的感觉。
“陈默。”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今晚,”我说,“不管见到谁,听到什么,咱们都得守住这个地方。”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嗯。”他说,“一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