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加工厂的洁净程度,与电子产品车间不相上下,只是空气里浮动的不再是金属与化学试剂的气味,而是烘焙谷物温暖的甜香与冷链区域逸出的丝丝白气。穿着全套无菌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透明隔离操作间内忙碌,机械臂精准地将糕点点缀上果酱,传输带载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鱼贯而行。
陆寒星站在参观走廊上,看着下方完全现代化的生产线,不禁脱口而出:“秦氏……还做这个?”
走在前面的秦清樾闻言回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民以食为天,这有什么稀奇?秦氏的触角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日用化工、医疗器械、甚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卫生巾都做。那可是块稳定的大市场。”
“啊?!”陆寒星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脸上表情有些错愕,随即又觉出几分荒谬,忍不住“呵”地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秦清樾挑眉,“那是你堂姐秦琼早年坚持要开拓的板块。她说,这是最基础的刚需,用户忠诚度高,市场波动小。事实证明,她眼光不错。”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褒贬,只是在陈述一项商业决策。
陆寒星收敛了笑意,心下却对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版图有了更具体,也更令人咋舌的认知。秦氏二字,覆盖的何止是账本上的天文数字,更是渗透到普通人生活每一个缝隙的庞大实体。
参观结束,正好到了下班时间。陆寒星跟着秦霁和秦清樾,一路来到顶层秦承璋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时,秦承璋刚脱下西装外套,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手指用力揉捏着眉心。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低沉,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随手将领带扯松了些,“谈了一下午,卡在最后一个关键条款上。对方咬得很死。”
“连大爷都感到棘手?”秦霁走到沙发边坐下,神色也认真起来,“是北美那个新能源车核心部件的准入竞标?”
“嗯。”秦承璋拿起桌上的水晶镇纸,无意识地摩挲着,“不是技术或价格的问题,是本地化供应链和长期技术共享的条款。几家竞争对手都盯着,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因这个议题而变得有些滞重。陆寒星安静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落在秦承璋微蹙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眼角。
秦霁的视线忽然转向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哥,明天最后一场谈判,不如……带寒星过去?”
“哦?”秦承璋揉捏眉心的手停下,目光如实质般投向陆寒星,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
秦清樾也看向陆寒星,接话道:“这小子观察力有时很特别,想法也不拘一格。上次在刘老板那儿,还有今天看生产线,都问了些我们可能忽略的角度。带他去,或许能提供点不一样的思路,至少,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
秦承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近椅背,目光在陆寒星有些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像在掂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也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适用。半晌,他唇角微勾,那笑意里带着兄长式的、略微复杂的骄傲,他朝陆寒星招了招手。
陆寒星迟疑地走上前。秦承璋伸出手,并非惯常的拍肩,而是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揉了揉他细软的黑发。“怎么样,老五?敢不敢明天跟大哥去谈判桌上见识见识?几家国际巨头围猎,争夺一张至关重要的入场券。”
“什么合作?”陆寒星下意识地问,心脏因为“谈判桌”、“国际巨头”这些词而微微加速跳动。
“集团下一阶段战略的重头戏之一,一款高性能复合材料的深度应用产品,要打入北美高端制造供应链。竞标到了最后阶段,但也是最难啃的骨头。”秦承璋简练地解释,目光始终锁着他,“好几家背景深厚的对手。想不想去?”
陆寒星喉咙有些发干。他本能地想退缩,那种级别的场合,是他能涉足的吗?万一搞砸了……可拒绝的话在接触到秦承璋那带着鼓励与期许的眼神时,又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了秦霁的话——“勇敢点,小家伙。”
“……想。”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好!”秦承璋收回手,笑意加深,疲惫似乎也驱散了些,“那就这么定了。准备一下,明早跟我出发。”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先去老宅。老爷子那边,今晚家宴。”
“又去老宅?!” 陆寒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泄露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畏缩。那个古宅,连同里面那位深不可测、目光如古井的爷爷秦世襄,以及总用阴冷眼神打量他的大爷爷秦世墨,都让他心底发怵。每一次踏进那里,都像是踏入一个充满无形规则与审视的考场,空气都沉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秦承璋显然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走过来,大手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力道沉稳。“怕什么?就是吃顿饭。老爷子也想看看你最近学得怎么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走吧,秦家的男人,总要学会在哪儿都能把饭吃饱。”
陆寒星咽了下口水,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默默点了点头。跟在三位兄长身后走向电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谈判桌,老宅家宴……前方等待他的,似乎从来都不是平坦的路。但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他别无选择。至少现在,他被允许走在他们身边,甚至被带往那个所谓的“战场”。这或许,也是一种“价值”被隐约认可的证明吧。只是这证明带来的,是更深的不安,还是微弱的光亮,他此刻还分不清。